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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全校都在磕我们## 第十四章 时光
邱建国出院后的那个冬天,过得比往年都快。也许是人在忙碌的时候,时间会偷偷加速,像一条原本平缓的河流忽然遇到了下坡,水流变得湍急起来,来不及看清两岸的风景,就已经被冲到了下游。邱莹莹每天在学校和出租房之间奔波——上午上课,下午去医院陪爸爸做康复训练,晚上回宿舍写论文、复习功课。她把每一分钟都排得很满,满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,没有时间想王育鹏,没有时间想自己。
王育鹏也是。他除了上课,每周要去医院两三次,帮邱建国拿药、陪他复查、跟医生沟通病情。他跟心内科的护士们都混熟了,护士长见他来了就笑着说“小王又来了”,他点点头,把手里的水果或牛奶放在护士站,然后径直走向邱建国的病房。
邱建国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,康复得越来越好。他能自己下床走路了,能在走廊上慢慢地走一个来回了,能自己吃饭、自己上厕所、自己穿衣服了。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,从蜡黄变成了正常的肤色,虽然还比不上生病前那种健康的红润,但至少不像一个随时会倒下的人了。他每天在病房里看手机,看新闻,看天气预报,看邱莹莹发来的消息。邱莹莹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,有时候是“爸,今天天气冷,多穿点”,有时候是“爸,今天吃了什么?拍给我看看”,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——图书馆的日落、梧桐大道的银杏叶、食堂新出的菜品。邱建国每条都看,每条都不回,因为他不太会打字,手写输入又慢,经常写一半就放弃了。但他会给邱莹莹打电话,每天晚上七点半,雷打不动,电话里说不了几句,就是“吃饭了吗”“冷不冷”“早点睡”,翻来覆去就这三句,但邱莹莹每次都认真回答,因为她知道这是爸爸表达关心的方式——笨拙的、重复的、但真实的。
王育鹏的妈妈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医院里。她跟林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熟,两个人经常坐在病房的沙发上聊天,聊孩子、聊做饭、聊电视剧,聊着聊着就笑出声来,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,但没有人觉得不好。邱建国躺在病床上,有时候会加入她们的谈话,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把两个女人逗得笑得更厉害了。
邱莹莹有一次看到妈妈和王育鹏的妈妈手拉手坐在沙发上,头靠着头,像多年的老姐妹。她转头看了王育鹏一眼,王育鹏也正看着她,两个人同时笑了,都没有说话。
有些东西不需要说。它在那里,像空气,像阳光,像这条走廊尽头照进来的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。你看不到它,但你能感觉到它。它在你的皮肤上,在你的呼吸里,在你的每一次心跳之间。
邱建国出院的那天,是十二月二十三号,明天就是平安夜了。林秀兰在出租房里做了一桌子菜,说是庆祝邱建国出院,也顺便过个节。她做了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花汤,还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——因为王育鹏说过他爱吃这个馅的。
王育鹏的妈妈也来了,带了一锅鸡汤,说是给邱建国补身体的。两个女人在小小的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,煤气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,油烟机的轰鸣声和她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杂乱但温暖的交响曲。邱建国坐在床上,靠着枕头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像是要下雪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,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房和楼下的巷子。他有时候站在窗户边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小贩推着三轮车卖水果、卖烤红薯、卖糖葫芦,看着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。那些画面让他想起邱莹莹小时候,想起她在河口镇的巷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红色的棉袄,跑起来像一团火。
邱莹莹和王育鹏从学校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邱莹莹推开出租房的门,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。她在门口站了片刻,没有立刻进去,因为她想让这一刻多停留一会儿——爸爸出院了,妈妈在做饭,王育鹏的妈妈在帮忙,王育鹏站在她身后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这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但她觉得这一刻是珍贵的,珍贵到她想把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——煤气灶上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发出的“噗噗”声、案板上菜刀与砧板碰撞的“笃笃”声、林秀兰和王育鹏妈妈的笑声、邱建国靠在床头看手机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的样子。
“进来啊,站在门口干嘛?”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锅铲,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渍。
邱莹莹脱了鞋,走进去。王育鹏跟在她后面,把水果放到桌上,走到床边。“叔叔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邱建国放下手机,看着王育鹏,“你妈来了,在厨房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闻到鸡汤味儿了。”
邱建国嘴角松动了一下。他看着王育鹏走到厨房门口,跟他妈妈说了几句话,他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脸,他皱了皱眉,但没有躲开。这幅画面太日常了,日常到像一部看了很多遍的老电影,每一个镜头都熟悉,每一句台词都能背出来,但你还是会看下去,因为它让你觉得安心。
吃饭的时候,六个人挤在一张小圆桌周围。桌子太小了,菜盘子挨着菜盘子,碗筷碰着碗筷,每个人的手臂都缩得很紧,怕碰到旁边的人。但这种拥挤让人觉得很暖和——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干巴巴的热,是一种从彼此身体里散发出来的、带着体温的、活生生的暖。
邱建国坐在主位上,林秀兰坐在他右边,王育鹏妈妈坐在他左边。邱莹莹坐在王育鹏妈妈旁边,王育鹏坐在林秀兰旁边。两对母子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几盘菜和一锅鸡汤。
“来,育鹏,多吃点排骨。”林秀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王育鹏碗里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王育鹏低头咬了一口排骨,嚼了几口,“阿姨,这个排骨比上次还好吃。您是不是换配方了?”
“换了,少放了一点糖。你叔叔现在不能吃太甜的,医生说血糖也偏高。”
“那这个甜度刚好。不甜也不淡。”
王育鹏妈妈在旁边看着儿子被林秀兰夹菜的样子,嘴角带着笑,眼眶却有些红。她想起王育鹏小时候,她离开他之前的那几年,也是这样给他夹菜的。那时候他太小了,小到坐不上大人的椅子,要垫一个枕头才能够到桌子。她给他夹菜,他把不喜欢吃的青菜偷偷扔到地上,她发现了就打他的手心,他也不哭,就是瞪着她,眼睛亮亮的,不服气的样子。那些画面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。她以为她已经忘了,但它们一直在那里,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积满了灰尘,被今晚的灯光一照,灰尘散开,画面重新变得清晰。
“妈,你也吃。”王育鹏给他妈妈夹了一块鱼肉,放到她碗里。鱼肉是鱼腹最嫩的那一块,没有刺,他知道她不爱挑刺。
王育鹏妈妈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鱼肉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,笑着说:“这鱼做得真好吃,秀兰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林秀兰假装没看到她擦眼泪,笑着说:“好吃就多吃点。锅里还有。”
邱莹莹在桌子底下握了握王育鹏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手指修长有力,反握住了她的手,握紧了一些。
吃完饭,邱莹莹和王育鹏在厨房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,在碗碟上激起白色的泡沫。邱莹莹负责洗,王育鹏负责冲和擦。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,像做过很多次一样——邱莹莹洗完一个碗递给王育鹏,王育鹏冲干净、擦干、摞好,放到碗架上。碗一个一个地减少,盘一个一个地变少,最后只剩下那个炖鸡汤的砂锅。
“这个我来洗吧,太重了,你拿不动。”王育鹏从邱莹莹手里接过砂锅,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洗。
邱莹莹站在旁边,看着他宽阔的背影。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,袖子挽到了手肘,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和结实的肌肉线条。他洗碗的动作很用力,像是在跟那个砂锅有仇一样,锅底的焦痕被他刷得吱吱响。
“王育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你呢?”
“开心。”邱莹莹顿了顿,“我爸好久没吃这么多饭了。今天他吃了两碗米饭,还喝了一碗汤。”
“说明他恢复得好。心情好,身体就好。”
邱莹莹点了点头。她看着他把砂锅冲洗干净,用抹布擦干,放到灶台上。
“洗完了。”他转过身,水珠从他的手指上甩落,有几滴落在邱莹莹的脸上。
她没有擦,就站在那里,让那些水珠在脸上慢慢地干掉。
“怎么了?”王育鹏看着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,“擦擦手。”
王育鹏接过手帕,擦了擦手,没有还给她,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。“明天还你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明天还。”
“每次都忘了。”
“你不是忘了。你是故意的。”
王育鹏看着她,嘴角翘了起来。“被你发现了。”
邱莹莹瞪了他一眼,但没有伸手要回手帕。那条手帕她已经“丢”了三条了,都在他那里。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忘了还,还是想留着什么东西。她没有问,因为她自己也想把什么东西留在他那里。不是手帕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她说不上来,但他在,就够了。
平安夜那天,省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。
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,起初是细碎的雪粒,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击玻璃。后来雪粒变成了雪花,一片一片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,慢悠悠的,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,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邱莹莹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,把梧桐大道的树枝压弯了,把草坪覆盖成一片白色,把远处的教学楼变成了模糊的轮廓。她想起河口镇的冬天,想起家门口那棵枇杷树被雪覆盖的样子,想起橘猫橘子蹲在墙头、雪花落在它橘色的毛上、它用爪子去拨那些雪、拨了几下又缩回去、嫌冷。她忽然很想家,很想妈妈做的红烧排骨,很想爸爸花白的头发和他叫她“莹莹”时那种带着河口镇口音的语调。
手机震动了。王育鹏发来一条消息:“下雪了。出来看。”
邱莹莹回复:“你在哪儿?”
“A大门口。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A大门口?他从师范大学过来了?在下雪天?她没来得及多想,把书塞进书包,穿上羽绒服,围上围巾,快步走出图书馆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她走在梧桐大道上,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围巾上,她来不及拍掉,步子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跑。她跑过逸夫楼,跑过二食堂,跑过那片被雪覆盖的草坪。脚印在她的身后延伸,一个一个的,像一串省略号,省略了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。
A大门口,王育鹏站在那棵梧桐树下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,拉链拉到最上面,遮住了半张脸。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整个人像一座小小的雪人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,包装纸是蓝色的,上面画着白色的雪花,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。
邱莹莹跑到他面前,喘着气。她的脸被冻得通红,鼻尖红红的,嘴唇也有些发紫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雪地里反的光。
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好周末见吗?”她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喘息,还有一点点责怪——一点点而已,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今天是平安夜。”王育鹏说,“平安夜要在一起过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,递给她,“给你的。你手一到冬天就凉,戴着这个会好一点。”
邱莹莹接过手套,是一双粉色的毛线手套,掌心有防滑的颗粒,手腕处绣着一只小小的蓝精灵。她把它们戴在手上,大小刚好,手指能灵活地活动,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上周。在淘宝上挑了好久。”
“挑什么?”
“挑你喜欢的颜色。你好像很喜欢粉色。你那个保温杯就是粉色的,你宿舍的床单也是粉色的。”
邱莹莹低头看着手套上那只小小的蓝精灵,觉得鼻子酸酸的。她不喜欢粉色。那个保温杯是他送的,床单是苏晚帮她挑的。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喜欢什么颜色,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。但他记住了——她用过的东西、她穿过的衣服、她不经意间多看了一秒的那些颜色,都被他记在了心里,拼凑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、关于“她喜欢什么”的拼图。
“王育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的多了。不知道你以后想做什么,不知道你会不会一直跟我在一起,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”他把那个蓝色的盒子递给她,“但我知道你喜欢什么。知道你喝豆浆要三分糖,知道你冬天手凉,知道你看书的时候喜欢把脚缩到椅子上。”
邱莹莹接过盒子,拆开包装纸。里面是一条围巾,白色的,羊绒的,摸起来很软很暖。围巾的一端绣着一行字,针脚歪歪扭扭的——“今日温度,正好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不是“55℃”,是“正好”。不是具体的数字,是她的感觉。他觉得“正好”的温度,就是她需要的温度。不是太烫,不是太凉,就是刚刚好。就像他,不是太近,不是太远,就是刚刚好的距离。
“你绣的?”她问,声音有些涩。
“嗯。学了好久。我妈教我的。”王育鹏的耳朵红了,“绣坏了十几条。这是唯一一条能看的。”
邱莹莹把围巾围到脖子上,羊绒贴着皮肤,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羊毛的味道。她把脸埋进围巾里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,声音有些闷。
“好看。”王育鹏说,“比我想象的还好看。”
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。他们并肩走进校园,走在被雪覆盖的梧桐大道上。邱莹莹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,围着那条白色围巾,戴着那副粉色手套,整个人像一个从雪地里长出来的、会走路的小雪人。王育鹏走在她旁边,穿着黑色棉服,没有围巾,没有手套,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他也不拍,就让它落着。
“你不冷吗?”邱莹莹看着他被冻红的耳朵和鼻尖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耳朵都红了。”
“那是热的。”
“骗人。耳朵红怎么会是热的。”
“血液循环好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嘴硬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她把围巾解下来,一半围在自己脖子上,一半绕到他脖子上。两个人围着同一条围巾,靠得很近,近到她的手臂碰到他的手臂,近到她的肩膀蹭到他的肩膀,近到他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汇,分不清哪一团是谁的。
“这样就不冷了。”她说。
王育鹏低头看着她,雪落在她的睫毛上,像两把小扇子上镶了白色的绒毛。她眨了眨眼,雪花从睫毛上飘落,落在她的脸颊上,很快就化了,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。
“邱莹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平安夜快乐。”
“平安夜快乐。”
他们走在梧桐大道上,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远处的图书馆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。邱莹莹看着那道光,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,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前等他,他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肉包子和一瓶冰红茶,说“来了”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们会走这么远。那时候她只希望他能考上本科,不要辜负她花在他身上的那些时间。她不知道他会变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,不知道他会在地铁上把她的手机号设成紧急联系人,不知道他会在她爸爸生病的时候放下一切陪在她身边,不知道他会去学刺绣、绣坏十几条围巾、只为了送她一条“正好”的温度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这个人值得。
他们走到图书馆前面的那片草坪。草坪已经被雪完全覆盖了,像一张巨大而平整的白纸,等待着被人写上字。王育鹏停下来,蹲下身,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几个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都很用力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。
邱莹莹低头看着他写的字。
“王育鹏喜欢邱莹莹。”
七个字,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在雪地上爬。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,横是横,竖是竖,撇是撇,捺是捺,没有一个笔画是敷衍的。
“你多大了,还在雪地里写这个?”邱莹莹嘴上这么说,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八十岁我也写。”王育鹏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雪。
“八十岁你还能蹲下去吗?”
“能。为了你,蹲得下去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、慢慢地融化,像雪在阳光下变成水,水在泥土里变成养分,养分被树根吸收,树在春天里发出新芽。
她蹲下来,在他的字旁边写了一行字。
“邱莹莹也是。”
五个字,写得很小,但很清晰。
王育鹏低头看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也蹲下来,在两行字的中间画了一颗心。心画得不太圆,左边大右边小,上边尖下边平,像一颗被压扁了的草莓。但邱莹莹觉得那是最完美的一颗心,因为它不完美。完美的东西太假了,不完美的才是真的。
他们蹲在雪地里,围着同一条围巾,鼻尖被冻得通红,手也凉了,鞋子也湿了,但谁都没有说“走吧”。他们就想在那里多待一会儿,在那些字还没有被雪覆盖之前,在那颗心还没有融化之前,在这个平安夜还没有结束之前。
“邱莹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?”
邱莹莹想了想。“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不想跟你分开。你也不想。两个都不想分开的人,是不会分开的。”
王育鹏看着她,雪落在他的睫毛上,他眨了眨眼,雪花飘落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可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“你会。你写的信里全是这种话。”
王育鹏的耳朵红了。他低下头,在雪地上又写了一个字。
“等。”
邱莹莹看着这个字,不太明白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八十岁的时候,我再告诉你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小的、得意的弧度,忽然想打他一下。但她没有。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因为他在雪地里写了太久的字,但她不在乎。她握着他的手,把温度从自己的手心渡到他的手心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再待下去要感冒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站起来,并肩走向宿舍楼。雪还在下,越来越大,把他们在雪地上写的那些字一点一点地覆盖。王育鹏喜欢邱莹莹,邱莹莹也是,那颗歪歪扭扭的心,那个“等”字。它们都还在,只是被雪藏起来了。等到明天太阳出来,雪化了,它们会渗进泥土里,成为这片草坪的一部分,成为这所学校的一部分,成为他们青春的一部分。
即使没有人记得。
即使连他们自己也会在某一天忘记——某一个普通的下午,在某一个普通的城市,在某一条普通的街道上,他们可能会忽然停下来,看着路边的一片雪地,觉得那片雪地好像在哪里见过,好像很久以前在某一个下雪天,他们在雪地上写过什么字,画过什么画,说过什么话。但具体是什么,记不清了。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们曾经在那片雪地上一起蹲过,一起笑过,一起冷过,一起在雪花纷飞的夜晚,把手握在一起过。
那些就够了。
邱莹莹把王育鹏送到校门口。校门口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圆形。王育鹏站在光里,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,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。
“你回去吧,”他说,“外面冷。”
“你先走,我看着你走。”
“不。你先回去。我看着你走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觉得他今天格外固执。不是那种让人生气的固执,而是一种让人心软的固执。她不想走,她知道他也不想走,但雪越下越大了,再不走,今晚谁都别想走了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王育鹏还站在路灯下,看着她。雪花在他身后飘落,像一道白色的幕布。他站在那里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举起来,朝她挥了挥。
邱莹莹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过身,快步走向宿舍楼。
她没有再回头。
因为她知道,她不需要回头。他就在那里。他会一直在那里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,苏晚和沈千歌正坐在床上看综艺节目。苏晚裹着被子,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,眼睛盯着手机屏幕,笑得前仰后合。沈千歌戴着耳机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法学教材,手中的荧光笔在重点句子上画出一条条整齐的线。
“回来了?”苏晚从被子里探出头来,“你脸怎么这么红?外面很冷吗?”
“还好。”邱莹莹脱掉湿了的鞋子,换上拖鞋,把羽绒服挂起来。
“你围巾上怎么有字?”苏晚眼尖地看到围巾一端绣着的那行字,“今日温度正好——好浪漫啊!谁送的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又是‘一个朋友’。”苏晚翻了个白眼,“邱莹莹,你这个‘朋友’到底什么时候才转正?”
“他已经转正了。”
苏晚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!”
“很久以前。”
“很久以前是多久?!”
“高三十月。”
苏晚的尖叫声把沈千歌的耳机都震掉了。沈千歌摘下耳机,看了看苏晚,又看了看邱莹莹,露出了一个“终于等到这一天”的微笑。
“你从来没说过!”苏晚从床上跳下来,拉着邱莹莹的手,“你快说!从头说!你们怎么在一起的?谁表的白?在哪里表的白?”
邱莹莹被她按到床上坐下,苏晚盘腿坐在地上,仰着脸看她,像一个小学生听老师讲故事。沈千歌也放下了书本,靠在对面的床栏上,安静地等着。
邱莹莹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。她讲了两年前的九月,讲她第一次站在三班教室门口看到趴在桌上睡觉的王育鹏,讲他抬起头露出睡眼惺忪的脸和眉尾那道浅疤。她讲了他第一次来补课迟到了一分钟,手里拎着两个肉包子和一瓶冰红茶。她讲了他从九十八分考到二百八十七分时跑到操场上哭了,她讲了他为了她跟人打架被她用碘伏涂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她讲了他写的九封信,讲了他在校门口当着全年级的面说“她是我喜欢的人”,讲了他送她的粉色保温杯上刻着“今日水温55℃,小心烫”。
苏晚哭了。沈千歌没有哭,但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。
“你们一定要结婚。”苏晚用纸巾擦着鼻涕,“不然我就不相信爱情了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“你每次看爱情电影都说这句话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!你们比电影好看!”
邱莹莹没有再说话。她靠在床头,把那条白色围巾叠好,放到枕头旁边。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和那张写着“今日水温55℃”的便利贴,床头的桌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很大很大,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。她拿起手机,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宿舍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
“雪这么大,明天路上肯定结冰,你出门小心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,蓝精灵。”
邱莹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,关掉台灯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她听到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,沙沙的,轻轻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嘴角微微翘着。
她想起那个“等”字。等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愿意等。因为他说过,八十岁会告诉她。她相信他。就像相信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,相信雪会停,春天会来,相信她和他会一起走到八十岁,走到那个他告诉她“等”是什么意思的那一天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把这个城市覆盖成一片白色。
远处的师范大学,同一片雪,同一轮月亮,同一个时刻。
王育鹏躺在床上,手里攥着那条邱莹莹忘了要回去的手帕。他把手帕贴在脸上,闻着上面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闭上眼睛。
“邱莹莹。”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。
(第十四章 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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