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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# 全校都在磕我们

    ## 第十七章 并肩

    九月的校园被一种崭新的气息填满了。新生们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大道上,眼睛里带着对未知的好奇和一点点不安,像三年前的邱莹莹,也像五年前的王育鹏。邱莹莹从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往下看,能看到那些年轻的面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,但他们脚步轻快,好像只要一直往前走,就能走到想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邱莹莹研一的课表比大四那年满了许多。陈教授给研究生开的课不多,但每一门都需要大量阅读和深度思考。每周二的“隋唐五代史专题研究”是三小时的研讨课,从下午两点到五点,中间只有一次短暂的休息。陈教授坐在长桌的一端,面前摊着讲义,不紧不慢地讲,像在沏一壶需要耐心的茶。他不讲通史,不讲常识,只讲那些没有定论的、学术界还在争论不休的问题。每一周抛出一个问题,让学生自己去查资料、读论文、形成自己的判断,下周课上汇报。

    这种教学方式对邱莹莹来说是全新的挑战。本科的时候,她习惯了老师讲、学生记的被动接受模式。现在不行了,陈教授不要你复述别人的观点,他要你说出自己的想法。哪怕想法不成熟,哪怕论证有漏洞,只要是你自己的,就比复述一篇《历史研究》上的论文更有价值。

    “你们来读研究生,不是来学别人已经知道的东西。”陈教授在第一堂课上说的第一句话,邱莹莹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,“是来探索别人还不知道的东西。哪怕只是一小步,也是进步。”

    王育鹏也在同一栋楼里上课。研究生课程都在人文学院的三楼和四楼,中国古代史方向的课在三楼东侧,邱莹莹的隋唐史在三楼西侧。两间教室之间隔了一条走廊,走廊不长,大概二十来步,邱莹莹走过无数次。有时候课间休息,她会走到东侧那间教室的门口,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一眼,看到王育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专著,正低头做笔记。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,轮廓锋利得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,眉尾那道浅疤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她没有进去打扰过他。只是看一眼,确认他在,就够了。

    这种在同一个地方、各自忙碌但又知道彼此就在不远处的生活,是邱莹莹以前想象过但没有真正体验过的。高中的时候,他们在不同的班级,课间只有十分钟,来不及说太多的话。大学的前三年,他们在不同的学校,隔了五站地铁,见面要花大半天的时间。现在他们终于在同一栋楼里上课了,午饭可以一起吃,图书馆可以一起去,傍晚可以在操场边散步边聊今天课上的内容。这些在别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在她看来是一种奢侈。

    “今天陈教授讲了唐代的使职差遣制度。”邱莹莹把餐盘放到桌上,坐到王育鹏对面。食堂二楼的麻辣烫窗口排着长队,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花椒混合的浓郁香气。

    “我们也在讲明代官制。”王育鹏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“我发现唐宋变革论对明代的制度设计影响很大,特别是职官体系。宋代的三司使到了明代变成了户部,但户部的职能跟宋代的三司使不完全一样——”

    “户部只管财政,三司使还管盐铁和度支,职能范围比户部广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但明代的户部下面有十三清吏司,每个司对应一个布政司,职能划分比宋代更细。”

    “这说明从宋到明,中央对地方的控制方式变了。宋代是靠使职差遣绕开原有的官僚体系,明代是直接把控制权嵌入到体系内部。”

    王育鹏放下筷子,看着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说得对。我没想到这一层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想到,是因为你不是做这个方向的。术业有专攻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的专攻是隋唐,不是宋元明清。”

    “历史的逻辑是相通的。”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认真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。

    王育鹏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,笑了。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陈教授了。”

    “陈教授说话不这样。陈教授说话像在做学术报告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在模仿谁?”

    “我在模仿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?我说话有什么好模仿的?”

    “你说话直来直去,不绕弯子。我想学你说话。”

    王育鹏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他的耳朵红了,红得很厉害。邱莹莹看到他那双红透的耳朵,笑了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
    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,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对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明代官制的情侣。这在A大太正常了,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学术问题,食堂、操场、图书馆走廊、甚至校门口的公交站,到处都是。但邱莹莹觉得他们的讨论跟别人的不一样。因为他们在说的是对方的研究,是他们在各自的小领域里挖到的宝贝,拿出来给对方看,说“你看我找到了这个,你觉得怎么样”。这种感觉很好,好到她觉得这顿饭比平时好吃很多。

    十月的一个周末,陈教授组织了一次田野考察,带研究生去省城附近的一个唐代遗址。遗址在城北的山里,开车要两个小时。王育鹏不是陈教授的学生,本来不在邀请之列,但陈教授说“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”,让他也跟着去了。邱莹莹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,王育鹏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肩膀挨着,随着车子的颠簸时而碰到一起时而分开。

    遗址在一片荒山上,杂草丛生,几乎看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迹。如果不是陈教授指着那些散落在草丛中的碎瓦片说“这是唐代的”,邱莹莹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。她蹲下来,捡起一片瓦,翻过来看背面,上面有清晰的布纹,是唐代手工业者用麻布垫在瓦坯下面防止粘连留下的痕迹。这片瓦在这里躺了一千多年,风吹日晒,雨打霜冻,无人问津。直到今天,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女研究生从草丛里捡起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她把那片瓦装进密封袋里,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发现的位置和周边环境。

    王育鹏走在她旁边,手里也拎着一个密封袋,里面装着几块碎陶片。“这些陶片的胎质跟我在河口镇找到的不一样。河口镇的是灰陶,这个是红陶。可能是不同的窑口烧的。”

    “地理上差了几百公里,窑口不同很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但形制很像。你看这上面的绳纹,跟河口镇出土的明代陶片几乎一模一样。说明这种纹饰的传承很稳定,几百年没怎么变过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接过他递来的密封袋,仔细看了看陶片上的纹路。果然,绳纹的间距、走向、交叉方式,跟她见过的明代陶片几乎一致。一千年前的唐代和几百年前的明代,隔着好几个朝代,但工匠们在陶器上拍打出来的纹路,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。

    “这说明,历史的断裂很多时候是表象。底下的连续性,比我们以为的要强得多。”邱莹莹说。

    王育鹏看着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这句话可以写进论文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行。这是我跟你说的,不是跟论文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写‘与友人讨论后得到启发’。我们导师说,致谢部分写什么都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要写你的名字吗?”

    “写不写随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写。写‘感谢王育鹏同学在田野考察中提供的宝贵意见’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导师会问‘王育鹏是谁’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就告诉他,是你男朋友。”

    王育鹏的耳朵红了。他转过身,假装在看远处的山峦,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
    陈教授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指着远处的一个土丘,正在给学生讲这个遗址的历史背景。邱莹莹和王育鹏走过去,站在人群的外围听着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所有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。风吹过来,带着山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,还有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鸡鸣声。邱莹莹站在王育鹏旁边,手臂挨着手臂。他手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上,不多不少,刚好是能感觉到的温度。

    秋天的天黑得早。考察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,太阳开始西沉,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橘红色。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缓缓行驶,窗外的景色从荒山变成了农田,从农田变成了村庄,从村庄变成了郊区。邱莹莹靠在王育鹏的肩膀上,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。

    “王育鹏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一千年前,有没有人也像我们一样,在这片山上走?”

    “有。肯定有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他们在想的事情,可能跟我们差不多。吃饭,睡觉,喜欢一个人,害怕失去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着,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首催眠曲。她想到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、走过、爱过、怕过的人,他们都死了,变成了一捧土,变成了那些散落在草丛里的碎瓦片。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。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陶片和瓦当,还有那些看不见的——他们走过的路、种过的田、唱过的歌、爱过的人。这些东西被一代一代地传下来,传到了今天,传到了她这里。

    她也有一天会死,会变成土,会变成别人脚下的一捧灰。但她留下的东西也会在。不只是那些她写过的论文、读过的书、记过的笔记,还有那些她教会王育鹏的、王育鹏教会别人的、别人再教会更多人的东西。那些东西会一直传下去,传到她看不到的、遥远的未来。

    人都是会死的,但人留下的东西不会。

    邱莹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。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,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。

    “王育鹏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以后也带学生来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给他们讲这些碎瓦片,讲一千年前的人是怎么生活的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跟我一起讲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你说什么都是好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笑了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把眼睛闭上。大巴车在山路上缓缓行驶,窗外是深秋的暮色,车厢里是同学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和偶尔发出的笑声。

    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,邱莹莹回了河口镇。橘猫橘子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,肚子大得像一个圆滚滚的皮球,走路已经很困难了,走几步就要躺下来喘气。邱莹莹蹲在它旁边,轻轻摸着它的肚子,能感觉到里面的小猫在动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敲门。

    “橘子,你要当妈妈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
    橘子“喵”了一声,舔了舔她的手。舌头上的倒刺刮过她的皮肤,痒痒的,糙糙的。邱莹莹把手缩回来,橘子又伸爪子把她的手扒拉回去,继续舔。

    林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看着女儿蹲在猫窝旁边跟一只橘猫说话的侧脸,笑了笑。“莹莹,你什么时候也生一个?”

    “妈!”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,“你说什么呢!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猫。你以为我说什么?”

    邱莹莹瞪了妈妈一眼,低下头,把脸埋在橘子的毛里。橘子被她压得有些不舒服,挣扎了一下,但没有跑开。

    邱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手里拿着遥控器,一个台一个台地换。换到新闻频道的时候停了一下,看了看,又换走了。他的腰已经好多了,能正常走路了,但开车的时间还不能太长,医生说再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工作。

    “爸,你什么时候能再开车?”邱莹莹问。

    “下个月吧。”邱建国头都没回,“医生说再复查一次,没事就能开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慢点开。别抢时间。别为了多挣几块钱把身体又累坏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真的知道吗?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邱建国终于转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越来越像你妈了。啰嗦。”

    “你越来越不像话了。连女儿的话都不听。”

    邱建国嘴角松动了一下,但没有笑出来。他转回头,继续看电视。邱莹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驼背的背影,觉得鼻子有些酸。她走过去,坐到沙发上,靠在爸爸的肩膀上。邱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——他不习惯这种亲昵,从小到大,他跟女儿之间没有太多这样的时候。但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,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头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    “爸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活到一百岁。”

    “活那么久干嘛?遭罪。”

    “看着我啊。看着我毕业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孩子。你不看着,我不结。”

    邱建国的手停在了她的头顶上,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
    橘子在猫窝里翻了个身,肚子朝天,四只爪子蜷在胸前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它橘色的毛上,把它照得像一团会发光的毛球。邱莹莹看着橘子,想着它肚子里那些还未出生的小猫,想着它们会长什么样子,会是什么颜色,会不会也像橘子一样贪吃、一样懒、一样喜欢在太阳底下打盹。

    新的生命就要来了。在这个快要入冬的时节,在这个河口镇的老房子里,在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在河口镇住了两天,陪橘子生了四只小猫。橘子是第一次当妈妈,不太知道该怎么做,生完以后没有立刻舔掉小猫身上的胎膜,是林秀兰用温热的毛巾一只一只擦干净的。四只小猫,两只橘色的,一只白色的,一只黑白相间的。它们闭着眼睛,像四只小小的肉球,挤在橘子身边,嘴巴一拱一拱地找奶喝。邱莹莹盘腿坐在猫窝旁边,看了很久。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生命诞生的过程,这是第一次。四只湿漉漉的小猫,从母体里滑出来,发出细小的、像蚊子一样的叫声,然后开始呼吸,开始找奶,开始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。它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,不知道谁是它们的妈妈,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它们只知道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冷了就往妈妈肚子底下钻。这种本能不是思考出来的,是几百万年的进化写在基因里的,不需要学习,不需要经验,生来就会。

    人也是。人出生的时候,什么都不会。不会走路,不会说话,不会自己吃饭,不会自己上厕所。但人慢慢学会了一切。学会了走路,学会了说话,学会了读书,学会了写字,学会了爱一个人。这些东西不是写在基因里的,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点点学来的。这个过程很漫长,很辛苦,有时候会很痛苦。但这个过程,就是人生。

    邱莹莹看着那些还没睁开眼睛的小猫,忽然想起了王育鹏。

    他出生的时候,也像它们一样,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不懂。他学会了走路,学会了说话,学会了打架,学会了逃课,学会了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外壳里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然后他遇到了她,学会了另一套东西——学会了解一元一次方程,学会了写英语作文,学会了在错题本上画蓝精灵,学会了在便利贴上写“今日水温55℃,小心烫”,学会了在一个人面前放下所有的防备,把最柔软的部分露出来。

    这个过程不是她教他的。是她陪他一起走的。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迈出去的,她只是在旁边看着,在他快要摔倒的时候扶一把,在他走对了方向的时候说一句“你真棒”。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但“仅此而已”也很重要。就像那些刚出生的小猫,它们需要的不是被教会怎么呼吸、怎么吃奶,它们需要的是妈妈肚子下面的温暖,是那个让它们安心的地方,是知道“我不是一个人”的感觉。

    邱莹莹给四只小猫拍了照片,发给王育鹏。

    “橘子生了。四只。橘色的两只,白色的一只,黑白的一只。”她在每张照片下面标注了颜色和出生时间。

    王育鹏的回复很快就来了:“白的那只像我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像你?”

    “都是白色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不是白色的。你是黄色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黄色的。我是小麦色。”

    “小麦色就是黄色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小麦色是小麦色,黄色是黄色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看着他发来的这些没营养的争论,笑了。她把手机放到一边,继续看小猫。橘子已经累了,闭上眼睛睡着了,四只小猫挤在它肚子下面,安静地吃着奶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这一家五口身上,把它们的毛照得发亮。

    邱莹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橘子是橘色的,橘子的配偶也是一只橘色的猫——她见过,林秀兰说那是镇上李大爷家的猫,经常翻墙过来找橘子玩。两只橘猫生的孩子,应该全都是橘色的。但那四只小猫里,有两只橘色的,一只白色的,一只黑白相间的。白色从哪来的?黑白相间从哪来的?

    也许在橘子的基因里,藏着一些从更久远的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、平时不会表现出来的东西。白色,黑色,条纹,斑点。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,只是没有被唤醒。直到某一天,在某种特定的组合下,它们重新出现了,让一只新的小猫长出了跟父母完全不一样的颜色。

    人也是。你以为你只会变成你父母的样子,你以为你的命运已经被基因和环境写好了。但总有一些你从来不知道的东西在你身体里潜伏着,等着被唤醒。也许是一个你从来不知道自己擅长的领域,也许是一个你从来不知道自己会爱上的人,也许是一种你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拥有的勇气。然后某一天,某个时刻,某个人出现了,那些沉睡的东西醒了,你变成了你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样子。

    就像王育鹏。他身体里一直住着一个爱学习的人,一个会为了一道数学题熬夜到凌晨两点的人,一个会为了一篇论文跑去档案馆翻旧县志的人。只是那个人睡得太久了,需要有人来叫醒他。

    邱莹莹把那只白色的小猫从橘子肚子底下轻轻捞出来,托在手心里。小猫太小了,小到可以躺在她的掌心里,小到她不敢用力,怕捏碎它。它的眼睛还没睁开,嘴巴一张一合的,发出细微的叫声。它太弱了,弱到可能活不下来。林秀兰说白色的小猫一般体质都比较弱,容易生病,能不能养活要看造化。

    邱莹莹看着手心里这只微微颤抖的小生命,把手指伸过去,让它含着。

    小猫吸了吸她的手指,吸了几下,发现吸不出奶,松开了,又叫了起来。邱莹莹把它放回橘子身边,它拱了拱,找到奶头,含住,安静了。

    活下去。你得活下去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是对小猫说的,还是对谁说的。

    十一月下旬,省城下了一场冷雨。

    雨从凌晨开始下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户上,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门。邱莹莹被雨声吵醒了,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四点二十三分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想再睡一会儿,但睡不着了。雨声太大了,大到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,大到她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。

    她拿起手机,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:“下雨了。你醒了吗?”

    回复几乎是秒到的:“醒了。雨太大了,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里也下雨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从昨晚就开始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边冷吗?”

    “有点。我把秋天的被子翻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秋天不是只有一床薄被子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所以我盖了两床。一床薄的,一床毯子。还是冷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打字:“你来我这儿吧。我这儿暖和。”

    对面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你说真的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我宿舍有暖气。你来了,就不冷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室友呢?”

    “都回家了。周末,没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去了?”

    “来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发完这条消息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躺了一会儿。然后坐起来,把被子叠好,把枕头拍拍松,把床上的书和笔记本收拾整齐。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有些肿,嘴唇干干的。她用梳子梳了梳头,喝了一口水,又躺回床上,等着。

    大概四十分钟后,手机震动了。“我到楼下了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从床上跳下来,穿上拖鞋,跑下楼。

    王育鹏站在宿舍楼门口的雨棚下面,浑身湿透了。他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卫衣,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,外套和卫衣都被雨水浸透了,贴在身上,勾勒出肩背的线条。他的头发在滴水,睫毛上挂着水珠,嘴唇有些发紫。他看到邱莹莹,笑了,牙齿在冷雨中显得格外白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不打伞?”邱莹莹跑过去,心疼地看着他湿透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忘了。出门的时候雨还小,走到一半忽然下大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找地方躲一下吗?”

    “怕你等急了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看着他,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。她拉起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冰凉的,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。“走,上去。冲个热水澡,别感冒了。”

    她拉着他的手跑上楼,跑进宿舍。她把暖气开到最大,从衣柜里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,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厚卫衣——她的,他穿可能会小,但总比湿的好。

    “你先去洗澡。衣服穿我的。可能有点小,你先凑合着。”

    王育鹏接过毛巾和卫衣,站在浴室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邱莹莹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少废话。快去洗。再磨蹭真的要感冒了。”

    王育鹏走进浴室,关上了门。邱莹莹站在门外,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、水流打在地砖上的声音、他在里面打喷嚏的声音。她靠着门框,抱着那个粉色保温杯,杯身上刻着的那行字——“今日水温55℃,小心烫”——在她指尖下慢慢地滑过。

    他来了。从师范大学到A大,四十分钟的路,他没有打伞,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,只因为她说了句“我这儿暖和”。他来了,浑身湿透了,嘴唇发紫,但他笑了。他站在雨棚下面,看到她跑下来的时候,笑了。那种笑容不是客气的、礼貌的、社交性的笑容,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
    浴室的门开了。王育鹏穿着她的卫衣走出来,卫衣是淡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。他穿着太小了,袖口卡在小臂中间,下摆刚过肚脐,露出一截腰。邱莹莹看着他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王育鹏皱着眉头。

    “你穿着真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好看个屁。这是女生的衣服。”

    “穿在你身上就是男生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是什么逻辑?”

    “邱莹莹逻辑。”

    王育鹏看着她那副“我就是不讲道理”的表情,无奈地叹了口气,坐到她的床上。他用毛巾擦着头发,动作很用力,像是在跟自己的头发有仇。

    “你轻点擦,头发都要被你擦掉了。”

    “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前头发那么短,当然可以乱擦。现在长长了,要温柔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我温柔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坐着别动,我帮你擦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从他手里拿过毛巾,站在他面前,轻轻地帮他擦头发。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,把湿气一点一点地吸走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她的手在头顶上轻轻地揉搓。她的手指很软,力道很轻,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、怕弄碎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邱莹莹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以后都帮我擦头发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做梦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做梦。这个梦我做了好久了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没有接话,但她帮他擦头发的手更轻了一些。她把毛巾放到一边,用手指把他的头发理顺。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,刘海快要遮住眼睛,发尾微微卷曲,摸起来很软,不像他这个人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干了。”

    王育鹏睁开眼睛,仰头看着她。她站在他面前,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你手好凉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你的手也凉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互相暖。”

    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,用脸的温度温暖她的手。他的脸是热的,洗完热水澡以后整个人都是热的,只有手脚是凉的。她的手在他脸上慢慢地暖过来,从指尖到掌心,从掌心到手腕,从手腕到手臂。

    窗外的雨还在下,很大很大,打在窗户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。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鸣声,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暖的,像春天提前来了。

    “王育鹏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困不困?”

    “不困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聊会儿天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们并肩坐在床上,靠着墙,腿伸得很长。邱莹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他的手握着她的手,掌心贴着掌心,十指相扣。

    “王育鹏,你小时候想过自己会考A大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小时候连高中都没想过。觉得初中毕业就不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?”

    “高三。你给我补课的时候。你讲题的时候,特别认真,好像世界上只有你和那道题。我那时候就想,我也想变成那样的人。对一件事认真到忘掉整个世界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。“你已经是那样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

    “是。你做论文的时候,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,连饭都忘了吃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你不在。你在的时候,我什么都忘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在的时候,我的世界里全是你。没有别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透的脸。她听到他的笑声,低低的,闷闷的,从胸腔里传出来,震动着她的身体。

    “邱莹莹,你脸红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脸埋起来了,就是脸红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。我在听雨。”

    “听雨要把脸埋在我肩膀上?”

    “你肩膀上有雨声。”

    “我肩膀上有什么雨声?”

    “有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、落在树叶上的声音、滴在水洼里的声音。什么都有。”

    王育鹏笑了。他没有再说话,把她的头往自己的肩膀上按了按,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,听着雨声,听着他的心跳声,听着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
    “王育鹏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雨什么时候会停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总会停的。”

    “停了以后呢?”

    “停了以后,天就晴了。太阳就出来了。我们就能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出去干嘛?”

    “出去吃饭。你饿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我饿了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靠在我肩膀上,肚子叫了。”

    邱莹莹把脸埋得更深了。王育鹏笑了,笑声在她头顶回荡,很轻,但很真。他低下头,在她的头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。那个吻很轻,轻到像一滴雨落在花瓣上,无声无息,只有花瓣自己知道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也许下一整天,也许下到明天。但没关系。他们在屋里,暖暖的,有暖气,有被子,有两双手握在一起。什么也不怕。

    (第十七章 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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