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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,扑通一声,不等旁人反应,就朝太后跪得端端正正。“昨儿夜里忽觉身上发沉,起得晚了,请太后责罚。”
太后瞧着她。
一身碧色衣裙,衬得皮肤白、头发黑,眉梢眼角带点勾人的味儿。
太后抬手,温声道:“快起来,好孩子,长得真标致,也难怪皇上把你挂心上。”
转头又看向庚嫔,语气淡了些。
“什么前朝后朝的?进了这宫门,都是皇上的女人。姐妹间和和气气过日子,芝麻大的事,别老揪着不放。”
“太后说得对,臣妾记下了。”
庚嫔嘴上应着,声音平稳。
没过多久,一个小宫女小碎步跑进来禀报。
“启禀太后,皇上来了。”
底下一阵压低的骚动。
人人眼底发亮,睫毛颤动。
可太后没留人,目光淡淡扫过众人。
随即挥挥手,腕上金镯轻响一声,让她们都散了。
无人敢多留半步,纷纷福身告退。
周霏刚踏出殿门,肩膀被人猛地一撞,力道猝不及防,身子向侧边歪斜。
脚下一个趔趄,右膝几乎撞上台阶边缘,差点栽出去。
“哎哟,周妹妹,没事吧?”
她抬头,庚嫔就站在旁边,离她不过两步远。
“没事。”
周霏一手扶住廊柱,一手理了理鬓边松开的碎发。
“烦请庚姐姐下次走路时,多瞅两眼脚下。”
庚嫔刚才当众吃了瘪,又被太后敲打了一顿。
结果一眼瞥见周霏脖颈侧边,一抹新鲜的红痕,又深又艳。
这痕迹太新了,绝不是前两天留下的。
按理说,封妃前这批秀女全关在宫里学规矩。
每日辰时起,申时歇,课程排得密不透风。
教习嬷嬷随身跟随,连庭院都不得擅自跨出一步,一步都不能乱走。
周霏也在其中,天天守着教习嬷嬷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
而皇上昨夜确确实实一个人睡在紫宸殿,起居注上写得清楚。
那这红印子……是从哪儿来的?
庚嫔脑子飞转,指尖无意识抠着袖口金线绣纹。
她本想冷笑开口,喉头一动,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。
“妹妹真是人美心善,倒是我小肚鸡肠了,千万别往心里去呀。”
周霏心头一凛。
在宫里活这么些年,她比谁都清楚。
敌人要是突然对你软声细语、笑脸相迎。
那八成是爪子已经磨尖了。
就等你放松防备,一口咬上来。
上回她栽了跟头,身子彻底伤着了,这辈子再难有孩子。
周霏没吭声,随便点了点头,扭头就走了。
“娘娘,周婕妤这脸也太冷了吧?您主动递台阶,她连个笑脸都不给!”
小宫女气得直跺脚。
“慌什么。”
庚嫔慢悠悠吹了吹手边茶水。
“这宫里啊,谁笑到最后才算赢,笑得早的,不一定笑得久;笑得假的,早晚露出马脚。”
她招手叫来心腹。
“去,盯紧周霏。重点看她见没见外头来的男人,但凡有一点不对劲,立刻来回我。”
*
兴庆宫,正殿里。
太后让人端上了云华茶。
采的是高山顶上云雾裹着的嫩芽,一两值十金,平日都舍不得拿出来。
她朝皇帝抬抬手。
“快尝尝,你小时候在家最爱喝这个,今年的新叶刚焙好。刚才那帮妃子来请安,我都没舍得泡。”
“谢母亲。”
江熠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
人是当了皇上,可私下里,他还是照旧喊太后母亲,跟从前在王府时一个样。
“昨儿夜里,是不是叫了周霏过去?”
太后忽然问。
江熠一顿,赶紧换了称呼。
“母后……”
太后眼皮一掀。
“瞅你眼下这两团乌青,再看看周霏脸上那层粉,真当我瞎?我也是女人过来的,哪能瞧不出来。”
女人侍了寝,眼神里藏着几分娇、几分倦。
唇色比平日稍深,脸颊浮着淡红。
周霏本来就有股子勾人的味道,更藏不住。
“母亲,是儿子让她来的,您别冲她撒气。”
江熠说。
按规矩,妃子侍寝不是在自己宫里,就是进皇帝的寝殿。
再怎么私密,也得记档入册,绝没有躲着不报的道理。
漏记一次,便是失职。
太后轻轻刮了刮茶碗盖。
“宠她随你,但如璞,母亲就一句话,这后宫里,得传出好消息来!最晚明年,我非要抱上孙子不可!”
周霏早年在前朝落过水,伤了根本,怀不上孩子。
这事宫里早就传开了,不算什么秘密。
江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子嗣这事,也讲个机缘。眼下朝中百废待兴,奏折堆成山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滑动一下。
“江南堤溃刚补完,北境粮运又卡在半道,吏部递了三份缺员名单,刑部昨儿送来的案子摞起来有半尺高。”
太后斜他一眼,语气淡淡的。
“照这么说,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,咋还有精神半夜把人召去陪着?”
江熠顿时哑火,低头猛喝一口茶压压场子。
茶已微凉,苦涩直冲舌根。
他喉头一紧,没立刻咽下去。
等那股涩意散开些才缓缓吞下。
太后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,你打三年前就相中周霏了。她模样俏,你多疼她几回,我不拦着。但往后啊,每月该去哪位妃子宫里歇息,就得按章程来,日子长了,总有一个能报喜的。”
她目光扫过江熠的脸,停在他左眉尾一道旧疤上。
“那年你从西北回来,肩上裹着血纱布,人瘦得脱了形,倒还记得给她捎块西疆的羊脂玉佩。”
“母亲,儿子记住了。”
江熠答得利索。
他垂眸应声,脊背依旧挺直,袖口未动分毫。
太后却没全信。
“光嘴上答应没用,回头我又得派人查你去没去。”
她指尖敲了敲案面,一声轻响。
“你七岁那年偷骑御马监的烈马,摔断一根肋骨,硬撑着不哭,连药都不肯喝。十三岁闯东宫禁苑,在池子里捞了三天,就为找一只你画里画过的金鳞锦鲤。”
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。
少年时野得很,不爱关在京城,婚事拖了一年多。
提亲的姑娘连人影都没见着。
后来家门遭难,他硬扛着上了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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