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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客迈上三楼的时候,听潮亭里的风忽然变了。一楼有杂学气。
二楼有武学气。
到了三楼,气息明显沉了许多。
这里的书架更少,也更旧。
有些典籍被单独封在铁匣之中,有些兵器则悬于墙上,许多年无人触碰,却依旧残留着昔日主人的杀伐气。
徐风年跟在苏客身后,刚上三楼,便觉得皮肤微微发紧。
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刀锋,贴着皮肉掠过。
他皱了皱眉。
“这里怎么阴森森的?”
守阁老人低声道:
“三楼所藏,多是昔年江湖上一些凶名极盛的武学与兵器。”
徐风年问:
“凶名极盛?”
守阁老人点头。
“有些武学威力极大,但练法偏激,伤人也伤己。”
“有些兵器,曾经沾染太多血腥,哪怕主人已死,兵器本身仍有几分凶性。”
苏客听见这话,笑着说道:
“兵器哪来的凶性。”
“凶的是人。”
守阁老人一怔,随即点头。
“公子说得是。”
徐风年看了苏客一眼。
这家伙有时候说话,倒也不像胡说八道。
当然,大多数时候还是欠揍。
苏客抬头看向三楼深处。
那里有一道气息。
很重。
很沉。
像是一柄已经出鞘一半的大刀,正静静等着他走过去。
苏客抬手压了压草帽,笑道:
“看来楼上这位,脾气确实不太好。”
徐风年问道:
“谁?”
守阁老人神情微妙。
“是褚将军。”
徐风年一愣。
“褚禄山?”
守阁老人点头。
徐风年嘴角抽了抽。
“他怎么在这?”
守阁老人低声道:
“昨夜听潮亭剑鸣,褚将军正好在亭中查阅兵书,之后便一直没走。”
徐风年脸色古怪。
褚禄山。
北凉恶犬。
徐晓义子之一。
此人凶名,在北凉内外都极响。
他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。
徐风年看向苏客,心里忽然有点幸灾乐祸。
这两个家伙若是撞上,还真不知道谁更欠揍。
老黄倒是笑呵呵的。
苏客继续往前。
绕过两排书架后,视野豁然一开。
三楼尽头,一张宽大木案之后,盘膝坐着一道魁梧身影。
那人身材肥硕,脸上带着笑。
可那笑并不温和。
反而像是狼看见肉,蛇看见鸟。
让人浑身不舒服。
他的手边放着一柄厚背长刀。
刀未出鞘。
可刀意已经铺满半层楼。
褚禄山抬眼看向苏客。
“你就是世子殿下带回来的木剑客?”
苏客也看着他。
然后摸了摸下巴。
“你就是北凉那条恶犬?”
此话一出,三楼空气顿时凝固。
徐风年眼皮一跳。
守阁老人脸色微变。
老黄则低头咳了一声,像是忍笑。
褚禄山脸上的笑意更浓。
只是眼神冷了几分。
“好胆。”
苏客摆摆手。
“别误会,我不是骂你。”
褚禄山眯眼。
苏客认真道:
“狗其实挺好。”
“忠心,护主,还能咬人。”
“就是你看起来不太像好狗。”
徐风年闭上眼。
完了。
这嘴是真欠。
褚禄山缓缓起身。
他身形肥胖,可站起来的一瞬间,却没有半分迟钝笨拙。
反而像一头伏地猛虎,终于抬起了头。
“听说你昨夜让听潮亭万剑低头。”
苏客纠正道:
“它们自己低的。”
褚禄山看着苏客腰间那把木剑,冷笑道:
“就凭这把破木剑?”
苏客低头看了看木剑。
然后叹气。
“怎么一个个都看不起它?”
徐风年在旁边道:
“因为它确实像根破木头。”
苏客瞥他一眼。
“小年,等哪天它不高兴,你记得跑远点。”
徐风年冷笑。
“我谢谢你提醒。”
褚禄山已经没了继续废话的耐心。
他伸手握住刀柄。
刹那间,整座三楼刀意暴涨。
墙上悬挂的几柄刀嗡嗡震颤。
守阁老人立刻后退。
徐风年也被老黄拉到一旁。
老黄低声道:
“少爷,站远点。”
徐风年皱眉。
“褚禄山真要动手?”
老黄笑道:
“多半是试探。”
徐风年问:
“那苏客呢?”
老黄看向苏客,眼神古怪。
“苏小哥多半会让他后悔试探。”
苏客站在原地,面对褚禄山逐渐攀升的气势,半点不慌。
他甚至还有空转头问守阁老人:
“这里东西打坏了,要赔吗?”
守阁老人愣了愣。
“按理说……要赔。”
苏客立刻看向褚禄山。
“听见没?打归打,别乱砍。”
褚禄山笑了。
“你倒是有闲心。”
苏客道:
“我穷。”
徐风年忍不住道:
“你昨日才从我爹那里讹了酒肉,还穷?”
苏客理直气壮道:
“酒肉不是钱。”
徐风年无言以对。
褚禄山眼中杀机一闪。
下一刻,他出刀了。
刀未完全出鞘。
只是连鞘一刀横扫而来。
可这一刀带起的劲风,却像是军阵冲锋。
沉重、霸道、蛮横。
不是江湖人的精巧。
更像战场上的碾压。
苏客站在原地,没有拔剑。
甚至没有后退。
他抬起右手。
伸出一根手指。
徐风年眼睛一瞪。
“他疯了?”
老黄却目不转睛。
刀鞘横扫而至。
苏客一指点出。
咚。
一声闷响。
刀鞘停在半空。
褚禄山手臂肌肉猛地绷紧。
他眼神一变。
那一根手指,抵在刀鞘之上。
看似轻飘飘。
却像一根撑天柱,硬生生挡住了他的刀。
三楼狂风骤停。
墙上几柄刀也瞬间安静。
徐风年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根手指,挡住褚禄山一刀?
虽说褚禄山没有真下杀手,可这一刀也绝不是普通高手能接的。
更别说,苏客接得如此随意。
褚禄山脸上笑意消失。
“有点本事。”
苏客道:
“你也还行。”
褚禄山眼神一沉。
下一刻,他猛地拔刀。
锵!
厚背长刀出鞘。
刀身宽厚,刀光森寒。
这一刀,比刚才快了太多。
刀势也重了太多。
守阁老人脸色一变。
“褚将军!”
褚禄山没有理会。
他当然不会真杀苏客。
但他要试出这个年轻人的底。
北凉王府,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。
尤其此人还站在世子身边。
苏客眼神微眯。
他依旧没有拔剑。
在长刀落下的瞬间,他手指微微一弹。
铛!
指尖弹在刀身侧面。
声音清脆。
褚禄山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从刀身传来。
不是蛮力。
而是一缕极细的剑意,顺着刀身钻入手臂,直冲经脉。
他手腕一麻。
厚背长刀竟差点脱手。
褚禄山猛地后退三步。
每一步落下,地板都发出沉闷声响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刀。
刀身之上,多了一道极浅极细的白痕。
徐风年眼皮狂跳。
“用手指弹出剑痕?”
老黄轻声道:
“不是手指。”
徐风年看向他。
老黄眼神凝重。
“是剑意。”
褚禄山抬起头,眼中终于没有了轻视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苏客笑道:
“我叫阿良,善良的良。”
褚禄山冷笑。
“你不说也罢。”
他再次握刀。
这一次,刀意变得更沉。
三楼的空气仿佛都被压低了一层。
徐风年脸色微沉。
“褚禄山,差不多行了。”
褚禄山没有回头,只是说道:
“世子殿下,此人太危险。”
徐风年冷声道:
“我知道。”
褚禄山道:
“既然知道,便更该试清楚。”
苏客听到这话,笑了笑。
“危险?”
“你们北凉王府里,危险的人少吗?”
褚禄山眯眼。
苏客慢悠悠道:
“老狐狸一个。”
“恶犬一条。”
“藏刀的,藏剑的,藏死士的。”
“还有一个心里装着天下大乱的小年。”
徐风年脸色一变。
褚禄山眼神骤冷。
守阁老人呼吸一滞。
老黄也看向苏客。
这话,太直了。
直得几乎把北凉王府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掀开了一角。
苏客却像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。
他看向褚禄山,笑意渐淡。
“想试我,可以。”
“但别拿北凉那套来压我。”
“我这人脾气好。”
“可我的剑,脾气一般。”
话音落下。
苏客终于握住了腰间木剑。
没有拔出。
只是握住。
可整座三楼,所有刀意瞬间一沉。
褚禄山瞳孔骤缩。
他手中厚背长刀,竟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。
不是兴奋。
是惧。
像是猛兽遇见了更凶的天敌。
苏客只拔出木剑一寸。
一寸而已。
三楼所有兵器同时低头。
刀锋下垂。
剑鞘低鸣。
连褚禄山手中那柄陪他多年、饮血无数的长刀,都在发出细微悲鸣。
褚禄山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想握紧刀。
却发现手中刀重若山岳。
苏客抬眼看他。
“还试吗?”
声音不大。
却让褚禄山后背生出一层冷汗。
这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不是面对一个年轻剑客。
而是面对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剑海。
若对方愿意,只需拔剑出鞘。
自己连同这座三楼,都可能被一剑劈开。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徐风年看着这一幕,心跳加快。
他知道苏客强。
可每一次苏客出手,他还是会重新意识到——自己先前对苏客的估量,仍旧低了。
老黄眼中神色复杂。
这一寸剑意,比昨夜指点他时更锋利。
也更霸道。
苏客平日里像个无赖,可当他真正握剑时,便是完全不同的人。
褚禄山缓缓松开刀。
刀尖垂地。
他看着苏客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够了。”
苏客松开剑柄。
木剑归鞘。
满楼压迫瞬间消散。
褚禄山长出一口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,眼神微微复杂。
这柄刀跟了他多年。
今日还是第一次被人压得如此狼狈。
他看向苏客,拱了拱手。
“褚禄山,见过阿良先生。”
徐风年一愣。
褚禄山这人,何等骄横?
竟然低头了?
苏客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不是叫我木剑客吗?”
褚禄山笑道:
“之前是褚某眼拙。”
苏客想了想,认真道:
“那你以后眼神得练练。”
褚禄山脸上笑容僵了僵。
徐风年差点笑出声。
让褚禄山吃瘪,不容易。
苏客这张嘴,简直是天克所有正常人。
褚禄山也不恼,反而笑得更开心。
“先生说得是。”
苏客摆手。
“别叫先生,听着显老。”
褚禄山问:
“那该叫什么?”
苏客挺胸道:
“叫良哥。”
三楼安静了一瞬。
徐风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你让褚禄山叫你哥?”
褚禄山表情也很精彩。
苏客一脸认真。
“不行吗?”
褚禄山沉默片刻,竟真低头道:
“良哥。”
徐风年笑声戛然而止。
老黄嘴角抽了抽。
守阁老人瞪大眼睛。
苏客满意点头。
“不错,孺子可教。”
褚禄山抬起头,笑容不变。
只是眼神深处,依旧有几分忌惮。
他是恶犬不假。
但恶犬最懂分辨危险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,不能咬。
也咬不动。
而且若真能让他站在北凉这边,对世子而言,是天大好事。
褚禄山退到一旁。
“良哥请。”
苏客背着手继续往楼上走。
徐风年跟上他,低声道:
“你给褚禄山灌迷魂汤了?”
苏客道: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怎么真叫你哥?”
苏客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被我的英俊折服。”
徐风年冷笑。
“他是被你的剑吓住了。”
苏客叹气。
“你这人,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。”
徐风年翻了个白眼。
几人继续上楼。
可刚走到楼梯口,苏客忽然停住。
他抬头看向更高处。
那里,有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静静站着。
南宫扑射不知何时去而复返。
她站在楼梯转角处,双刀悬腰,眼神冷清。
苏客看见她,立刻笑了。
“白狐脸,又见面了。”
南宫扑射淡淡道:
“你刚才那一剑,没拔出来。”
苏客道:
“舍不得。”
南宫扑射问:
“为何?”
苏客认真道:
“拔出来容易吓到人。”
南宫扑射看着他。
“我想看。”
苏客眨了眨眼。
“看我的剑?”
南宫扑射点头。
苏客脸上露出灿烂笑容。
“白狐脸,你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啊。”
南宫扑射手指再次按住刀柄。
徐风年叹气。
“你是真不长记性。”
苏客一本正经。
“我这是活跃气氛。”
南宫扑射冷声道:
“出剑。”
苏客摇头。
“不出。”
南宫扑射皱眉。
“为何?”
苏客笑了笑。
“你的刀还没想明白。”
“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出刀,再来看我的剑。”
南宫扑射盯着他。
“若我非要看呢?”
苏客看着她,忽然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那先接我一指。”
南宫扑射眼神一凝。
“好。”
徐风年脸色微变。
“你们又来?”
老黄笑道:
“少爷,这次应该不会闹太大。”
徐风年冷笑。
“你确定?”
老黄看了一眼苏客那根手指,想了想。
“不太确定。”
南宫扑射拔刀。
依旧是双刀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急着出手。
她记住了苏客刚才的话。
左手刀,不必强求与右手一样。
主次分明。
一刀先行,一刀后至。
刀意顿时比之前顺畅了几分。
苏客眼睛一亮。
“不错,听劝。”
南宫扑射冷声道:
“少废话。”
她一步踏出。
刀光如雪落。
右手刀斩向苏客肩头。
左手刀没有急着跟上,而是藏于腰间,像一条静候时机的白蛇。
徐风年低声道:
“这和刚才不一样了?”
老黄点头。
“顺了很多。”
苏客站在原地,等刀锋来到身前,才抬起那根手指。
轻轻一点。
叮。
指尖点在刀锋侧面。
南宫扑射只觉得刀身一震。
不是被蛮力震开。
而是整条刀路被点在了最别扭的位置。
她右手刀势瞬间散去。
可就在此时,左手刀悄然而出。
比刚才快。
也更隐蔽。
苏客笑道:
“这一刀有意思。”
他手指微转,又是一点。
叮。
第二柄刀也被点住。
南宫扑射双刀同时停滞。
她脸色微变,立刻后撤。
苏客没有追击,只是收回手指。
“比刚才好多了。”
南宫扑射看着自己的刀,眼神微微波动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确实感觉到了不同。
放弃强行平衡双刀之后,她的刀反而更快,更自然。
苏客道:
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
“刀不是拿来证明什么的。”
“刀是拿来斩开路的。”
南宫扑射沉默片刻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苏客摘下草帽,笑容灿烂。
“我叫阿良。”
“善良的良。”
南宫扑射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冷笑,也没有反驳。
只是缓缓收刀。
“我会再找你。”
苏客立刻道:
“随时欢迎,最好晚上来,我有空。”
南宫扑射转身就走。
徐风年怒道:
“你能不能别作死?”
苏客无辜道:
“我说的是晚上有空教刀。”
徐风年道:
“谁信?”
苏客看向老黄。
老黄低头咳嗽。
“老黄信一半。”
苏客叹气。
“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。”
徐风年懒得再搭理他。
可他没有发现,南宫扑射离开时,嘴角似乎极浅极浅地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。
至少她自己不会承认。
但听潮亭中沉闷多年的刀意,确实在这一日,轻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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