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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凉王府外,一夜之间多了一座茶摊。说是茶摊,其实更像一座临街小院。
院子不算大,但地段极好,离王府正门不过两条街,门口便是宽敞长街。
院内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几张木桌,墙边搭了简易棚子,棚下放着茶炉、茶碗和一排酒坛。
当然,酒坛是苏客自己放的。
徐晓送来的原本是上好茶叶。
苏客收到之后,看了两眼,便非常自然地让人搬来了酒坛。
负责送茶的王府管事一脸茫然。
“阿良公子,不是开茶摊吗?”
苏客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
管事看着那一排酒坛。
“那这些酒……”
苏客理直气壮:“茶卖给别人,酒留给自己。”
管事沉默许久,最后觉得很有道理,竟无言以对。
院门口,挂着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字迹锋利。
善良茶摊。
专治不服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茶水一文。
问剑一百两。
找打翻倍。
拜师不收。
女子免费。
徐风年赊账十倍。
徐风年站在门口,看着那最后一句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“苏阿良,你给我解释一下。”
苏客正躺在老槐树下的摇椅上,破草帽盖着脸,懒洋洋道:“解释什么?”
徐风年指着木牌。
“凭什么我赊账十倍?”
苏客掀开草帽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有钱。”
徐风年气笑了。
“北凉王府是我爹的,不是我的。”
苏客点头。
“早晚是你的。”
徐风年:“……”
姜妮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一盘茶碗,淡淡道:“有道理。”
徐风年转头看她。
“你现在跟谁一伙?”
姜妮平静道:“谁给我工钱,我跟谁一伙。”
徐风年一愣。
他这才发现,姜妮今日竟然真像个茶摊伙计似的,帮着摆茶碗。
徐风年看向苏客。
“你让她在这干活?”
苏客道:“她自己来的。”
姜妮道:“他说收钱归我管。”
徐风年脸色古怪。
“你缺钱?”
姜妮淡淡道:“不缺也可以有。”
苏客鼓掌。
“小姑娘,觉悟很高。”
姜妮皱眉。
“我不是小姑娘。”
苏客习惯性点头。
“好的,小掌柜。”
姜妮动作一顿。
小掌柜?
这个称呼似乎比小姑娘顺耳一点。
她没有反驳。
徐风年看见,立刻不满。
“你怎么不骂他?”
姜妮看他一眼。
“你赊账十倍。”
徐风年:“……”
老黄今日也来了。
他伤势未愈,不能久站,便被苏客安排在院中一张藤椅上晒太阳。
旁边放着一碗热药。
老黄看一眼药,又看一眼墙边酒坛,满脸生无可恋。
苏客躺在旁边提醒:“喝药。”
老黄装作没听见。
苏客道:“小掌柜,记账。”
姜妮立刻拿起账本。
老黄一惊。
“记什么账?”
苏客道:“老黄今日药未喝,罚酒……不对,罚药一碗。”
老黄脸色都变了。
他端起药碗,咬牙一口喝完。
姜妮低头记账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徐风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,忽然觉得这茶摊迟早要变成北凉王府第二个噩梦。
毛驴趴在院门外。
它占了最显眼的位置。
谁进茶摊,都得先过它这一关。
有个北凉城里的小孩胆子大,拿着一根糖葫芦蹲在毛驴面前,好奇问:“大爷,你真去过武帝城吗?”
毛驴斜眼看他。
小孩又问:“你真一声叫,把东海都叫动了吗?”
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小孩满脸崇拜。
苏客在院里听得嘴角直抽。
现在这头驴的名声,好像也越来越离谱了。
再传下去,它就真该化龙了。
茶摊开张并没有敲锣打鼓。
苏客不喜欢麻烦。
可消息早就传遍北凉城。
所以还没到午时,善良茶摊外已经围满了人。
百姓来看热闹。
江湖人来看阿良。
北凉军卒路过,也忍不住停下张望。
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敢进来。
毕竟门口那块牌子写得太清楚。
问剑一百两。
找打翻倍。
寻常江湖人摸摸钱袋,觉得自己暂时没有问剑的资格。
苏客看着门口人越来越多,却没人消费,皱了皱眉。
“小掌柜。”
姜妮抬头。
“怎么?”
苏客道:“这样不行,只看不买,影响生意。”
姜妮问:“那怎么办?”
苏客想了想,走到门口,在木牌下又刻了一行字。
围观收一文。
众人:“……”
徐风年终于忍不住骂道:“你穷疯了?”
苏客理直气壮:“这么多人堵在门口,不收钱多亏。”
姜妮看了看门口众人,又低头拿起铜钱盒。
“有道理。”
徐风年震惊地看着她。
“你真收?”
姜妮走到门口,面无表情道:“围观,一文。”
门口百姓和江湖人面面相觑。
片刻后,一个北凉老卒哈哈一笑,丢下一文钱。
“阿良先生救回老黄,这一文,老子出得值!”
有人带头,其他人也纷纷掏钱。
不一会儿,铜钱盒里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苏客坐回摇椅,满脸欣慰。
“这才像买卖。”
徐风年看着那一盒铜钱,忽然问:“我若站在这里看,也要交?”
苏客道:“你十倍。”
徐风年:“……”
姜妮补充道:“十文。”
徐风年看着姜妮。
姜妮伸手。
徐风年咬牙,从怀里摸出十文钱拍在她手里。
苏客哈哈大笑。
老黄也笑得直咳嗽。
茶摊的第一笔大生意,来自一名青衫剑客。
此人年约三十,腰间佩着一柄细长剑,面容冷峻,神情里带着几分骄傲。
他越过人群走入院中,目光先扫过苏客,再扫过老黄,最后落在木牌上。
“问剑,一百两?”
苏客躺在摇椅上没动。
“对。”
青衫剑客取出一张银票,放到桌上。
姜妮走过去拿起,看了一眼。
“一百两。”
苏客满意道:“小掌柜,收好。”
青衫剑客眉头微皱。
他堂堂西蜀剑门弟子陆青锋,千里来北凉问剑。
结果这木剑阿良连坐都没坐起,只顾着让一个小姑娘收钱?
这未免太轻慢。
陆青锋沉声道:“在下西蜀剑门陆青锋,听闻阿良先生一剑退王仙芝百步,特来问剑。”
苏客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陆青锋等着下文。
没有下文。
苏客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陆青锋脸色渐冷。
“先生不拔剑?”
苏客道:“你先出剑。”
陆青锋压住怒意。
“先生若一直躺着,如何接剑?”
苏客道:“用手。”
门口众人顿时一阵低笑。
陆青锋脸色更难看。
他虽不敢小觑苏客,但年轻剑客总有傲气。
若连对方起身都逼不出来,他这一百两岂不是成了笑话?
陆青锋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先生小心。”
话音落下,他骤然拔剑。
剑光如冷雨,瞬间横过院中。
这一剑极快。
在北凉城年轻一辈江湖人中,已经算得上惊艳。
围观众人中,有不少懂剑者低声赞叹。
“好快的剑。”
“西蜀剑门果然有些门道。”
徐风年也眯了眯眼。
若是放在他刚回北凉那会儿,这一剑他大概率躲不开。
但现在,他竟能隐约看出陆青锋这一剑的路数。
这让徐风年心里微动。
自己这些日子追驴、躲驴、绕木桩,似乎真不是白练。
陆青锋剑至苏客身前三尺。
苏客依旧躺着。
草帽盖脸。
像是睡着了。
就在剑尖距离他眉心只剩一尺时,苏客右脚轻轻一勾。
靠在摇椅旁的木剑连鞘飞起。
啪。
木剑连鞘轻轻点在陆青锋剑身上。
声音不重。
甚至有些轻。
可陆青锋脸色瞬间大变。
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剑意顺着剑身传来,不霸道,不凶狠,却像一根手指点在他剑路最薄弱处。
咔嚓。
他手中长剑从剑尖开始寸寸裂开。
不到一息,整柄剑碎成数十片,叮叮当当落了一地。
陆青锋僵在原地。
剑柄还握在手里。
可剑没了。
院中瞬间安静。
门外围观者张大嘴巴。
苏客连草帽都没掀。
他只是懒洋洋道:“剑不错。”
陆青锋嘴唇动了动。
苏客补充道:“人太急。”
陆青锋脸色苍白。
苏客继续道:“你这一剑求快,没错。可你心里想着的是,如何让我起身。”
“所以你的剑从拔出来那一刻,就不是在问剑。”
“是在赌气。”
陆青锋身体微微一震。
苏客终于掀开草帽,看了他一眼。
“剑客问剑,可以输。”
“但别把问剑变成争脸。”
“脸这种东西,我有就够了,你们不用抢。”
原本沉重的气氛,被最后一句弄得不少人差点笑出声。
陆青锋却没有笑。
他低头看着满地碎剑,忽然朝苏客一拜。
“多谢先生指点。”
苏客摆摆手。
“下一个。”
陆青锋:“……”
他原本还有满腔感动,瞬间被这三个字冲得干干净净。
姜妮已经很自然地走到门口。
“问剑,下一个。”
门外众人面面相觑。
片刻后,竟又有人掏出银票。
这一次,是一名中年剑客。
他没有陆青锋那般傲气,进门便行礼。
“在下求先生指点。”
苏客打了个哈欠。
“出剑。”
中年剑客拔剑。
苏客仍旧没起身。
木剑连鞘再起。
啪。
中年剑客手中长剑脱手飞出,插入地面。
苏客道:“你剑太重。”
中年剑客一愣。
苏客继续道:“不是剑重,是你心事重。你有仇?”
中年剑客脸色骤变。
苏客道:“报仇没错,但别把剑练成石头。石头砸人也能死人,但它不是剑。”
中年剑客呆立原地,良久后眼眶微红,深深行礼。
“谢先生。”
苏客摆手。
“下一个。”
姜妮面无表情收钱。
徐风年看着她熟练的动作,觉得她日后若不当女帝,去开铺子也能赚不少钱。
一个下午,善良茶摊接了十三个问剑者。
苏客几乎没离开摇椅。
十三人,有七人断剑,四人脱剑,两人被骂哭。
无一人受伤。
但每个人离开时,都恭敬行礼。
到最后,善良茶摊外已经不只是热闹,而是沸腾。
有人激动道:“阿良先生真是神了!”
“只看一眼,就能看穿剑路!”
“挨骂都值!”
“我第一次见有人花钱挨骂,还这么高兴。”
有人立刻反驳:“你懂什么?那是先生赐骂!”
苏客听得嘴角抽搐。
“赐骂是什么鬼?”
老黄在旁边笑道:“苏小哥,这买卖怕是要火。”
确实火了。
傍晚时分,茶摊外已经排起长队。
有些人没带够银子,竟当场开始向旁人借钱。
姜妮看着账本,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神色。
“今日收入,一千七百三十两又二十六文。”
徐风年震惊。
“这么多?”
姜妮点头。
“你贡献十文。”
徐风年:“……”
苏客坐起身,满意道:“小掌柜,干得不错。”
姜妮把账本收好。
“分我多少?”
苏客一怔。
徐风年立刻笑了。
“该。”
苏客认真想了想。
“一成。”
姜妮道:“三成。”
苏客瞪眼。
“你抢钱?”
姜妮平静道:“收钱、记账、维持秩序都是我。”
苏客道:“剑是我出的。”
姜妮道:“但你躺着。”
苏客沉默。
徐风年笑得前仰后合。
最后,二人谈成两成。
姜妮很满意。
苏客有些心痛。
徐风年则觉得这茶摊越来越离谱。
就在茶摊准备收摊时,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。
人群自动散开。
三名老者并肩而来。
三人皆背剑。
气息深沉。
其中一人刚踏入长街,街边剑客手中佩剑便不由自主轻颤。
有人失声道:“天象!”
“三位天象剑客!”
“他们也来问剑?”
徐风年脸色微变。
姜妮握紧木枝。
南宫扑射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墙上,白衣微动。
老黄也收起笑容。
三名老者走到茶摊前。
为首者取出三张银票,放在桌上。
“三百两。”
姜妮看了一眼,平静收下。
苏客躺在摇椅上,草帽盖脸。
为首老者沉声道:“我三人联手,问剑阿良。”
苏客没有起身。
只是打了个哈欠。
“明日吧。”
三名老者眉头一皱。
“为何?”
苏客懒洋洋道:“今日收摊了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三名天象剑客沉默。
围观众人也沉默。
这世上能让三名天象剑客排队等明日的,大概也只有善良茶摊了。
为首老者深吸一口气。
“若我们非要今日问呢?”
苏客掀开草帽,看了他一眼。
“找打翻倍。”
姜妮立刻补充:“还差三百两。”
三名老者:“……”
徐风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苏客坐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“行吧,看在你们年纪大的份上。”
“交钱。”
姜妮把手伸出去。
三名天象剑客对视一眼。
最终,为首老者又掏出三百两。
姜妮收钱,退后。
苏客站起身,拿起木剑。
长街之上,风忽然静了。
所有人都意识到,今日真正的大戏,才刚刚开始。
苏客看着三名天象剑客,笑道:“先说好。”
“只断剑。”
“不伤人。”
“桌椅茶碗坏了,另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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