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装修收尾的时候,汪昭开始忙软装的事。地板铺好了,墙纸贴好了,瓷砖返工好了,水电通了,浴缸安上了。房子可以住人了,但还空着——客厅没沙发,卧室没床,书房没桌子,窗帘没挂,地毯没铺。金师傅带着工人撤了,临走前说了一句:“汪小姐,房子装得真好。等家具进了,就更像样了。”
汪昭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,环顾四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亮晃晃的。她点了一根烟,靠着墙,想着下一步怎么弄。
大哥来南京的那天,正赶上工人在卸货。
他从上海过来办事,顺道来看看房子。车子停在巷口,他刚下来,就看到一辆大卡车堵在门口,几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。纸箱上印着英文字母,大的大,小的小,堆了一地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大哥走过来,看着那些纸箱。
“电器,”汪昭说,“从美国寄来的。”
大哥弯下腰看了看纸箱上的字。“冰箱?洗衣机?收音机?”
“嗯。”
“运费不便宜吧?”
“佩吉说了,让我有心理准备。”
大哥站在院子里,环顾了一圈。花坛砌好了,地面铺了青石板,缝隙里填了细沙,踩上去稳稳的。院子中间那棵桂花树,枝干粗壮,和海碗口差不多,树冠撑开,有一层楼高。叶子绿得发亮,风吹过来,沙沙响。
“这棵树不小,”大哥说,“哪儿来的?”
“扬州。”汪昭站在旁边,抬头看着树冠,“我跟爹写信,让他帮我找一棵桂花。爹花了重金买的,金桂。”
大哥绕着树走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“老爷子有心了。金桂,取‘金贵’之意,这是给你撑面子呢。”
汪昭没说话。她想起父亲在信里写的几句话:“桂花树已托人寻到,金桂,枝干粗壮,树形周正。你一个人在南京,房子是大事,树也是大事。种在院子里,看到它,就当看到家了。”树是从扬州坐船来的,一路从运河到长江,从长江到南京。船靠岸的时候,她去看过。树干用草绳缠着,根部包着麻布,湿漉漉的,还带着扬州的土。几个工人把它从船上卸下来,搬到车上,拉到颐和路,又抬进院子。她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“金桂好啊,”大哥还在说,“秋天开了花,满院子都是香的。到时候你在家里请客,太太们一进院子,先闻到桂花香,不用你开口,这面子就撑起来了。”
汪昭笑了笑。“大哥,你现在说话,越来越像做生意的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做生意的。”大哥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往屋里走。
汪昭掐了烟,走过去跟工人交代。“冰箱放厨房,洗衣机放一楼卫生间,收音机先放客厅,回头再搬。”工人按她说的,把东西一件一件搬进去。大哥跟着进了屋。
一楼客厅占地很大,是整栋房子造价最高的地方。
汪昭在客厅下了不少功夫。考虑到以后少不了应酬往来,客厅必须体面,但不能张扬。她不要那种金碧辉煌的土豪气,也不要那种冷冷清清的博物馆风。她要的是——客人进来了,觉得舒服,觉得这家主人有品位,但不觉得被压了一头。
全屋装了暖气片,地面铺了柚木地板,上面压着一大块地毯。暗红色的,用更浅的红色勾勒出图案,羊毛的,踩上去软软的,脚感很好。饶是汪昭自认“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”,付钱的时候也肉疼了一下。但值。她蹲下来摸了摸地毯的绒面,想着以后客人来了,坐在这儿喝茶。
沙发是成套的实木沙发,偏美式,深棕色,皮质软包的,坐上去不硬不软,刚好。扶手宽宽的,放茶杯正好。沙发前面摆着一张长方形的茶几,台面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。靠窗的位置,她放了两把单人沙发,中间夹着一个小圆几,方便两个人坐着聊天。
窗帘做了两层。一层纱帘,白色的,透光不透视,风一吹轻轻飘;一层厚窗帘,深米色的,拉上就能把外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。汪昭站在窗前,把纱帘拉开又合上,合上又拉开,反复试了几次,觉得满意了才停手。
壁炉是房子自带的,西式的,大理石台面,炉膛里还没生过火。汪昭站在壁炉前,想着冬天的时候,坐在壁炉旁边烤火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外面下着雪,屋里暖洋洋的。
壁炉上方的墙面空着。汪昭打算挂点什么,还没想好挂什么。她站在那儿,看了好一会儿,想着以后再说。
大哥跟着汪昭在房子里转了一圈。
一楼靠楼梯口有一个小房间,汪昭把它改成了保姆间
一楼的卫生间,汪昭颇费了一番心思。她把洗衣机放在这里,从美国寄来的,白色的铁壳子,方方正正的。工人安装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看着,反复交代“管子接好,别漏水”。工人说“太太放心”,她没接话。
“不错,”大哥说,“我也去过不少人家。那些个公馆,什么都往家里塞,国产的、洋货,跟开万国博览会似的。你这就不一样,淡雅,看着就舒服。”
汪昭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“你这客厅,花了不少心思吧?”大哥问。
“嗯。以后少不了有人来,客厅不能太随便。”
书房在二楼楼梯口旁边,朝南,光线好。
汪昭放了两张桌子。楚材的那张正对着门,宽大的柚木书桌,台面上摆着一盏绿罩台灯,一个笔筒,一沓信纸。椅子是皮面的,可以转,坐上去很舒服。汪昭的那张靠窗,小一些,简洁一些。她想着以后周末,两个人各坐各的桌子,各看各的书,谁也不打扰谁。
进门左手边,靠墙放了两个单人沙发,中间夹着一个小圆几。沙发是深绿色的绒面,坐上去软软的。圆几上放着一盏小台灯,晚上可以坐在这儿看书。旁边的斗柜上,摆了一台留声机,和客厅那台一样,也是从美国寄来的。
大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楚材的书桌,又看了看汪昭的书桌。
“你俩还分桌?”
“他忙他的,我忙我的。”
二楼的小客厅,汪昭花了最多心思的地方,不在装修上,在布局上。
她把太太社交的重点放在二楼,和一楼的正式会客区分开来。一楼是正式场合,二楼是私密场合。一楼是谈事的,二楼是聊天的。一楼要体面,二楼要舒服。
长沙发是她专门定制的,参考了后世的贝塞尔沙发。宽大,矮靠背,座深很深,人坐上去可以窝在里面,很放松。她用这个沙发来拉近距离——太太们坐在一起,不是正襟危坐,是半躺着聊天,自然就亲近了。茶几是圆形的,没有棱角,也是为了方便。圆桌边上的人,谁都不在谁的下首,坐着自在。
收音机摆在壁柜上,从美国寄来的,RCA的,声音好,收台多。汪昭走过去,旋开旋钮,沙沙的声音响了一阵,然后突然出来一个电台。是音乐,慢悠悠的爵士乐,萨克斯的声音低低沉沉的。她站在收音机旁边听了一会儿,觉得这屋子一下子就活了。
二楼的小卫生间,汪昭没怎么花心思。就一个坐便,一个小洗手台,够用就行。卧室她也没怎么花心思。一张大床,两个床头柜,靠墙到顶的大衣柜,一个梳妆台。床头柜上各放一盏小台灯,晚上关了灯,只开台灯,光线柔柔的,不刺眼。
大哥走到卧室门口,没进去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汪昭知道,大哥是守规矩的人。卧室这种私密的地方,他不进去。这是礼数。
看完房子,大哥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,翘着腿,环顾四周。
“不错,”他说,“小妹,你这房子弄得够样了。”
汪昭给他倒了杯茶,递过去。
“不过还差点东西。”大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回头我给你搞几幅画。你这墙上太素了,挂几幅画,就够样了。”
“什么画?”
“你别管。我找朋友弄,保你好。”
汪昭笑了。“行。听大哥的。”
大哥走了以后,汪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
壁炉上方的墙面还空着。她想着大哥说的画,又想着也许挂点别的。她想起校长给楚材写过一幅字——楚材有一次提过,校长知道他在装修房子,特意写了一幅字叫楚材拿回去。内容是什么,她忘了问。但那幅字还卷着,放在书房里,没挂出来。
她站起来,走到书房,从柜子里找出那幅字。展开,是四个字——“忠勤勖勉”。笔力遒劲,墨迹饱满。汪昭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一会儿,卷起来,拿到一楼,站在壁炉前面比了比。
她没挂。想着等楚材回来,让他看看挂哪儿合适。她把字放在壁炉台上,靠着墙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又走近两步看了看。还是没挂。她转身去了厨房,烧了一壶水。水开了,她泡了一杯茶,端着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,落在地毯上,柔柔的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