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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这一年,越来越像一座被不断塞满的城。码头上每天都有新来的难民,背着包袱,拖着孩子,从湘鄂、从江浙、从华北一路往后方逃。
可再难,大人总还能咬牙撑着。
最熬不住的,还是孩子。
张芳君近来常往七星岗那边跑。
她原本不太爱出门,家里的事情料理得井井有条后,就更少往外走了。可自从去了那家慈幼教养院,人反倒忙了起来。
那地方是法国仁爱堂资助的。
旧教堂后头腾出一片院子,住了几十个从战区送来的孩子。修女们人数有限,很多事忙不过来,太太小姐还有些女学生,职员知道消息,都会抽出时间来帮忙。
张芳君第一次回来那天,晚饭吃得很少。
方蕙看她神色不对,问她怎么了,她摇摇头,半天才轻声说:
“里面有个孩子,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饭桌上静了一瞬。
继宁年纪小,没听太懂,还抬头问:
“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姓什么?”
张芳君低头扒了两口饭,之后便不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把家里压箱底的旧布料全翻了出来。
有些是旧旗袍拆下来的料子,有些是孩子们小时候做衣服剩的边角布,颜色不一样,花纹也不一样,她全都仔仔细细叠好。
方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要送过去?”
张芳君点头。
“那些孩子衣服太薄了。”
又低声补了一句。
“有个小姑娘,冬天还穿着单衣。”
那之后,她几乎天天过去。
上午帮忙缝补衣裳,洗洗涮涮,晒床单,下午则教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认字。
她本来就温柔,说话声音轻,孩子们很容易亲近她。
刚开始那些孩子还有些怕生。
后来慢慢熟了,就开始跟在她后面转。
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,最开始总躲在门后偷看她。
头发黄黄的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别人问话也不答。
后来张芳君给她补衣服的时候,轻声问她冷不冷,小姑娘才慢慢挪过来,坐在她身边。
再后来,干脆天天跟着她。
有一回张芳君要回家,小姑娘拽着她衣角不松手,小声喊了句:
“张妈妈。”
张芳君当场就怔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那孩子,好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只是蹲下来,把小姑娘抱进怀里。
那天回家后,她眼圈一直是红的。
家里的孩子们也渐渐知道了慈幼院的事。
聪聪年纪最大,懂得也最多。
有天放学回来,认真地说:
“我们也能帮忙呀。”
俩个小的立刻跟着附和。
于是家里就办起了一个像模像样的“捐助会”。
其实也不过是方蕙找了个竹筐。
几个孩子把自己的东西往里面塞。
穿小的衣服,不常玩的玩具,旧课本,铅笔,还有偷偷攒下来的零嘴。
继宁连最喜欢的小木枪都放了进去。
结果放进去以后,他又蹲在筐边看了半天,明显舍不得。
聪聪一本正经地教育他:
“慈幼院的小朋友比你更需要。”
继宁抿着嘴,小脸都皱起来了。
可最后还是点点头。
“那、那给他们吧。”
说完又赶紧补一句:
“但是不能摔坏。”
旁边几个人全笑了。
后来张芳君把这些东西带去了教养院。
修女们感激得不行。
那些孩子收到东西时也高兴坏了。
有个男孩抱着一本旧图画书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又重新翻回来,一下午都没舍得放下。
还有个小姑娘分到两颗水果糖,舍不得吃,偷偷包在手帕里。
张芳君看得心里发酸。
晚上回家时,她路过糖铺,还特意买了一小包糖带过去。
重庆如今糖是稀罕东西。
战时运输困难,很多东西都限量。
可孩子总归是喜欢甜的。
她想着,哪怕一人只能分一颗,也能高兴很久。
方蕙后来去杨家做客时,无意间提起了这件事。
梅姨和杨立华听完,也觉得有意义。
于是杨家那边也办了个“捐助会”。
孩子学得有模有样。
杨立仁那天正好回家吃饭。
他一进门,就看见客厅摆着个筐,里面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。
“这是干什么?”
立华立刻道:
“给慈幼院小朋友捐东西。”
杨立仁“哦”了一声。
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他一个大男人,身上除了枪套就是文件,实在没什么能捐的。
摸了半天,最后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。
沉默两秒,放进了筐里。
旁边费明和秋秋顿时“哇”了一声。
立华忍不住笑:
“你这也太作弊了。”
杨立仁咳了一声。
“他们总有能用钱的时候。”
而另一边,大哥的糖厂这些年也始终没停过。
战争以后,糖的生意其实并不好做。
原料贵,运输难,时不时还要防轰炸。
可大哥一直咬牙撑着。
他说过一句话:
“越是乱的时候,越得让工厂转着。”
“工人家里还等着吃饭。”
糖厂这些年除了供应市场,也一直在做一些捐助。
尤其是三九年那会儿。
那时候国共关系还没彻底恶化,各地商会、救亡组织之间多少还有往来。重庆和桂林之间也有一些公开渠道,能往前线送物资。
大哥那时候通过商会,捐了一批糖到桂林八路军办事处。
继安那年正跟着他在厂里学事情。
装货那天,他还跟着一起去了码头。
糖是一箱箱搬上车的。
工人们流着汗,肩膀上磨得通红。
来对接的是个很年轻的战士。
二十出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,鞋边都磨开了口。
可人站得很直。
他说话也客气,一边登记,一边反复道谢。
“谢谢诸位先生支持抗战。”
大哥摆摆手。
“谈不上支持。”
“我的弟弟也在前线。”
“国难当头,我身无长物,只有工厂里产的一点糖还能派上用处。”
那年轻战士听完,忽然站直了。
随后朝他郑重敬了个军礼。
“感谢您对抗战的贡献。”
继安当时站在旁边,看得眼睛都亮了。
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个军礼。
也记得那批糖装车时,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有人穿长衫,有人穿军装,有人只是普通工人。
可那一刻,好像大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使劲。
后来皖南事变爆发。
局势急转直下。
桂系军警强令撤销八路军桂林办事处,很多公开渠道一下断了。
大哥再想捐东西,也找不到门路。
继安对此一直很愤愤不平。
他年纪渐渐大了,也开始懂事。
知道什么是抗战,什么是前线,
有次吃饭时,他忍不住问:
“为什么不让人家办了?”
大哥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吃饭。”
继安不服气。
“可他们不是也在打日本人吗?”
大哥倒没发火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把这小子按回椅子上。
“有些事情,不是你现在该掺和的。”
继安闷声道:
“我就是觉得不公平。”
大哥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才多大。”
“知道什么叫公平?”
继安梗着脖子。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“大家一起打日本人,就该一起出力。”
大哥安静片刻,最后只淡淡说:
“以后会有机会的。”
“如果时机合适,咱们会到重庆设办事处,八路军在重庆也有办事处。”
“到时候我把你送回后方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放缓了一些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妈妈和弟弟妹妹了吗?”
继安愣了一下。
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,也压不住。
他低头扒了两口饭,半天才闷闷道:
“我想。”
随后又抬头。
“可我更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这话出口,大哥怔了一下。
继安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,像是觉得不好意思。
他其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
这些年跟着大哥东奔西跑,看工厂、跑商会、搬货、算账,懂事得比同龄人快很多。
可说到底,也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。
会想家。
也会害怕分开。
大哥看了他很久,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。
“先吃饭。”
继安“嗯”了一声。
然后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以后,他抱着书回房间做作业去了。
背影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模样。
这些年,国土沦陷,局势不明,
可即便这样,还是有人在努力活着。
教育部里,汪昭还在和那些永远对不齐的统计数字较劲。
七星岗的慈幼院里,张芳君还在给孩子们缝冬衣。
糖厂的机器依旧轰隆隆转着。
而那些被战争推着长大的孩子,也开始学着去爱别人、照顾别人。
乱世从不缺苦难。
可也总有人,舍不得让别人太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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