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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张第二天,早上八点,我还没起床,就听见门外有动静。不是敲门声。是脚步声,蹲着的那种,脚底蹭着地面,一下一下的。
我掀开窗帘角往外看。
门口蹲着个老太太。穿一身深蓝色棉布衫,头发花白,脑后盘了个髻,用黑色发卡别着。她蹲在那儿,背对着我,像是在看对面的野草。
我看了眼时间。八点零三分。
行吧。既然来了就开门吧。
我穿好衣服,趿拉着拖鞋,把店门推开。
老太太听到动静,慢慢转过头来。
她的脸是那种干瘪的灰黄色,皮肉松垮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。眼睛不大,眼珠浑浊,像蒙了一层霜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又转回去了。
我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您在这儿蹲多久了?”
她没理我。
“您是等什么人吗?”
她这才动了动嘴,声音很轻,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:“等我女儿。”
“您女儿叫什么?”
“小雨。”
“她多大?”
“十七。”老太太说,“上高三了。”
十七。上高三。二十年前死的小雨,到现在也该三十七了。但老太太的记忆还停在二十年前。
我站起来,没再多问。
她不是第一个把自己困在某个时间点上的鬼。
我去隔壁纸扎店借了把椅子,放在门口,让老太太坐着等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拒绝,慢慢挪到了椅子上。
刘大爷从纸扎店里探出头,看了看老太太,又看了看我。
“又是等女儿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等了多久了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
刘大爷摇了摇头,缩回去了。
我跟老太太并排坐着,也没说话。早上殡葬城没什么人,偶尔有个把拉货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,扬起一阵灰。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,老太太开口了。
“小姑娘,你是新来的吧?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之前那个卖香的呢?”
“不知道。走了吧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像是觉得应该走了。“人都走的。”
“您女儿呢?”我问,“她会来接您吗?”
老太太没回答,只是看着对面的野草,眼神空空的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她每天都来接我放学。”
“每天?”
“嗯。下了第三节课,她就从校门口出来,穿蓝色校服,背双肩包,扎马尾辫。她看到我就笑,笑起来有个小酒窝。”
老太太说着,嘴角微微扬了扬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她今年升高三了,功课紧,每天都要补课到很晚。但她每天都来接我,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家。”
“她几点放学?”
“下午三点四十。”
我看了眼手机。现在是上午九点。距离下午三点四十还有六个多小时。
“那您在这儿等了一夜?”我问。
老太太没说话。
她不用回答我也知道答案。
下午三点半,我让刘大爷帮我看会儿店,自己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老太太旁边。
殡葬城在城郊接合部,门口是一条破破烂烂的马路,车不多,人也不多。对面是一片野草,野草里埋着碎墓碑,再远处是一片正在盖的楼。
三点四十,一个女人骑着电动车从东边过来,在门口停了一下,看了眼我们,又开走了。
三点四十五,又过去一辆公交车。
三点五十。
三点五十五。
四点整。
没有人。
老太太一直盯着那条路看,眼睛一眨不眨,像坏了的钟。
我看了眼她的脸——干枯,苍老,没有表情。但她的手指在动,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敲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数。
“她今天怎么还没来?”老太太突然开口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是不是补课补得晚了?”老太太自己找了个理由,“她班主任说了,高三功课紧,要抓抓紧。”
我没接话。
四点十分。
四点二十。
四点三十。
太阳开始往下落,把对面的野草染成一片暗金色。
老太太不敲扶手了。她把手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,叠在一起。
“她从来不迟到的。”老太太说。
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我说话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“她答应过我的,每天都来接我。从来不迟到。”
“您女儿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您女儿住哪儿?”
“住家里。”老太太说,“就在前面那个小区,平安小区。”
平安小区。我想了想,这附**安小区。
“那个小区在哪儿?”
“就前面啊。”老太太指了指对面,“过了那片草地,再往前走两条街,就是了。”
“那您怎么不回家等呢?”
老太太看着我,眼神空空的,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。
“她来接我。”她说,“她说了,每天都来接我。”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我回店里拿了一床被子,披在老太太身上。
她没拒绝,就那么坐着,看着对面的路。
刘大爷出来抽烟,靠在门框上,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管她干嘛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她这种的,你管不了。”刘大爷说,“等女儿的,等了二十年还在等。”
“二十年?”
“你以为呢。”刘大爷吐了口烟,“我在这块儿开了十五年店,她就在这块儿蹲了十五年。”
我看了眼老太太。她裹着被子,像一截老树根,缩在椅子上。
“她女儿呢?”
“死了。”刘大爷说,“车祸死的,二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那她怎么还在等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刘大爷说,“鬼就是这样,执念重的,卡在一个时间点里,出不来。”
“她知道女儿死了吗?”
刘大爷没回答,只是看着我,眼神有点奇怪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问她自己。”
晚上九点,老太太还坐在那儿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您女儿的事,”我顿了顿,“您知道吗?”
她没回答。
“她出事了。二十年前。”
老太太的手指动了动,在被子上抓了一下。
“她不是故意不来的。”老太太说,声音很轻,“她出事了。”
“您知道她出事了?”
“知道。”老太太说,“那天晚上,我等到很晚,她没来。后来有人来敲门,告诉我她出事了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在等她。”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浑浊,但很亮,“她答应过我的。她说妈妈你等着,我放学就来接你。她答应的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但她攥着被角的手,在发抖。
“她不会骗我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她是个好孩子。从小就乖,听话,从不食言。她说来接我,就一定会来。”
“她现在……”
“她死了。”老太太说。
这三个字说得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死了也要来接我。”她说,“她说过的。她从来没有食言过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蹲在那儿,看着她。她也看着我。
夜风从对面吹过来,带着一股野草腐烂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泥土的气息。
“小姑娘,”老太太突然问我,“你是活人吗?”
我没回答。
她也没追问,只是看着我,笑了笑。
那个笑很淡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某个很久没用过的表情被勉强翻了出来。
“活人好。”她说,“活人可以看到明天。”
晚上十点,我回店里准备睡觉。
关门之前,我又看了眼门口。老太太还坐在那儿,裹着我的被子,像个灰扑扑的土堆。
她没动,眼睛看着那条路。
路很空,什么都没有。
我关了灯,躺下行军床上,翻了个身。
手腕上那条疤有点痒。我摸了摸,淡粉色,像条虫子。
我盯着天花板,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。
“活人可以看到明天。”
我是活人吗?
我想不起来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开门的时候,老太太还在那儿。
她换了个姿势,侧身蜷在椅子上,脸朝着路的东边。那是女儿来的方向。
我煮了碗粥,端出去,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吃点?”
她没动。
“您女儿,”我顿了顿,“她叫什么全名?”
“顾小雨。”老太太说。
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。
顾小雨。
姓顾。
“她是哪儿的人?”
“本地人。就住平安小区。”
“她爸呢?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她没有爸。”
我又问:“她妈呢?”
“她妈……”老太太的声音顿了顿,“她妈也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久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那条路,浑浊的眼睛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我没再问了。
粥凉了我收回去,又去纸扎店找刘大爷。
“平安小区在哪儿?”
刘大爷在叠纸钱,头也没抬:“没有平安小区。”
“有吧,她说就住那儿。”
“那是老名字了。”刘大爷说,“二十年前这片就叫平安小区,后来拆了,盖了新楼,原地回迁的,叫宜居苑。”
“那小区里有没有个叫顾小雨的?”
刘大爷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问她干嘛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刘大爷看了我一眼,犹豫了一下。
“顾小雨,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是这片的孩子。”
“她怎么了?”
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刘大爷没说话,继续叠纸钱。
“我听说,”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“是车祸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二十年前,具体哪天不清楚。肇事司机跑了,到现在也没找到。”
“她妈呢?”
“她妈第二年死的。听说精神出了问题,天天在家哭,后来有一天人就没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老太太不是等女儿。
老太太是女儿死了以后,自己也死了,还在等。
她不知道自己死了。
或者,她知道,但她的执念太深,深到让她一直在那儿蹲着,像卡在某一格的唱片,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。
“她妈叫什么?”我问。
刘大爷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好像是姓顾还是姓什么。”
姓顾。
我站在纸扎店门口,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我姓顾。
我叫什么?
我叫顾海月。
我回去的时候,老太太还在椅子上坐着。
她没看我,只是盯着那条路。
“您叫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?”老太太想了想,“人家都叫我宋婆婆。”
“您女儿呢?全名。”
“顾小雨。”
“她妈呢?”
老太太没回答,只是看着那条路,像是没听见我的问题。
我张了张嘴,想再问,但老太太突然动了。
她站起来,把披在身上的被子叠好,放在椅子上。
“今天她应该会来的。”她说,“昨天没来,今天应该会来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小姑娘,”她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你是好人家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身上有活气。”她说,“我闻得到。”
她说完,转身,慢慢地,往殡葬城外面走去。
她的背影佝偻,瘦小,走得很慢。
但她走的方向——不是平安小区。
是城东。
是三年前那场火灾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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