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第九根镇魂钉飞出钉孔的那一刻,陈无量的手还插在东南角翻开的土坑里头。半条沾着黑血的红绸带攥在他掌心,绸带尾端的铜铃铛叮铃晃了两下,余音没散,棺材里那道女声已经尖笑了起来。
灵堂里三十多号人的目光全钉在他的后背上,没人再吵嚷了。
刚才他那番话把棺中棺三个字掰碎了塞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,虽然一大半的术语他们听不懂,但活人陪葬四个字谁都听得明白。
九根镇魂钉一根不剩全弹了出去,棺盖跟棺身之间的缝隙撑开了两指来宽,那半只绣着金线牡丹的红绣鞋还露在外头,脚尖微微朝上翘着,却没有再往外伸。
之前三声震棺哭灌进棺板里的气劲还压着,一时半会儿棺盖掀不开,但这股劲儿撑不了太久。
陈无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绸带,拇指碾了碾绸面上的黑血渍,又捏了捏末端系着的铜铃铛,铃壁薄得透光,摇一下声音发飘。
“这是个引子,不是正经的厌胜物。”
他把红绸带丢到一边,蹲回土坑前往底下瞅了瞅,刚才只扒了两三寸浮土就碰着了这条绸带,再往下的黄土纹丝没动,夯得铁板一样。
“引子?”徐半城挪过来,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红绸配铜铃,专门搁在浅层等人手贱去拽的,一拽铃铛响,棺材里的东西跟着就发作。”
陈无量拿铜棒在坑壁上戳了一下,“真正埋着的东西在下头,浮土底下这层夯土硬得很,手扒不动了。”
“徐管家,你们家有铁锹吗?”
徐半城回头看了看灵堂里头,别说铁锹了,连根铁棍都没有,摆设全是些供桌蜡烛之类的玩意儿。
“门锁着,外面的人进不来。”徐半城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沙,“我让人从窗户递进来。”
“窗户?”陈无量扭头看了一眼灵堂两侧的窗户,窗板是实木的,从里头闩着,倒是可以打开。
“行,你去喊人,不过递东西的人不许进来,东西从窗口扔进来就行。”
徐半城走到侧窗边,拔了窗闩推开窗板,外面院子里站着两个守夜的下人,正缩在廊柱后头瑟瑟发抖,灵堂里的动静他们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去工房拿把铁锹来,快去。”
下人跑得飞快,不到两分钟,一把铁锹从窗口递了进来,锹柄差点戳到站在窗边的一个宾客的脸。
徐半城把铁锹递给陈无量,陈无量掂了掂分量,锹头是铁的,还算结实。
“所有人往中间靠,离墙壁和四个角越远越好,挤不下就叠着站,踩别人脚上也行,别碰到棺材就成。”
三十多号人往灵堂中央挤成了一堆,穿貂皮的女人踩了金链子胖男人的脚,胖男人疼得龇牙咧嘴但连吭都不敢吭一声。
陈无量把铜棒别回腰后,双手握着锹柄,锹尖对准东南角坑底那层夯土,脚踩在锹背上使劲一蹬。
锹尖嵌进夯土大概一寸深,他撬了两下,一块硬土翘了起来。
锹头一锹一锹地往下刨,土质硬得邪乎,每铲一锹胳膊都要震得发麻。
挖到第三锹,铁锹碰到了硬东西。
不是石头,声音不对,金属碰金属的闷响,震得锹柄在他手心里打了个滑。
陈无量丢了锹,蹲下身用手指头去扒拉土。
夯土底下又深了三寸的地方,插着一根黑色的铜钉。
铜钉有半尺来长,拇指粗细,通体发黑,钉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花纹,每道花纹都细得像头发丝,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落地钉。”
陈无量拿拇指在钉身上蹭了一下,指腹碰到那些花纹的瞬间,一股凉意从指尖蹿到了手腕。
“什么钉?”徐半城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千机门的厌胜物,叫落地钉,也叫锁气桩,钎子打进土里,方圆三丈以内的地气全被锁死。”
陈无量从腰后抽出铜棒,横在膝盖上,几道手机光照过来,铜棒的断面刻纹映出一小片暗绿色的光。
“地气一锁,活人站在这个范围里就跟站在坟地里一样,精气神被一点一点往下抽,抽到最后人还活着,但跟死了没区别,走不动路,说不出话,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。”
后排有人听得腿发软,扶着旁边的人才勉强站住。
“这一根是四煞里的第一煞,东南角,主生门。”
陈无量伸手去拔那根铜钉,手指刚碰到钉帽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铜钉表面的温度低得不正常,不是普通金属在地底下放凉了的那种冷,冰得指尖发麻,连胳膊肘都跟着发僵。
他咬着后槽牙握住钉帽,往上拔了一下。
纹丝不动。
那根铜钉像是长在土里了一样,他使了八分力气,硬是拽不动半分。
“嘿。”陈无量松了手,把手指头在裤腿上搓了两下,指尖被冻得发白。
“徐管家,你们家有白布没有?”
“孝布算不算?”
“算。”
徐半城从供桌底下的筐里翻出一条裁好的白布递过来。
陈无量把白布在手上缠了三圈,裹住了整个手掌和五根手指,拿白布隔着去握那根铜钉。
寒气还是往上蹿,从白布的纤维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,但比直接碰好得多,至少手指头还能使上劲。
他握紧钉帽,腰一沉,往上拔。
还是不动。
陈无量松了手,退了半步,盯着那根铜钉看了几秒。
“行,你跟我硬来是吧。”
他从地上捡起铜棒,拿棒头抵住了铜钉的钉帽侧面,棒身上的刻纹对准了钉身上的花纹。
他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哭腔。
这调子和断肠哭不一样,和震棺哭也不一样,声音压得很低很平,没有起伏,没有转折,像一条直线从他嗓子眼里拉出来,嗡嗡嗡地贴着地面往铜钉上送。
引魂哭,悲鸣门九声断魂哭的第三式,不是给活人听的,是给死物听的,以声入器,以声震钉。
铜棒嗡嗡地震了起来,棒身上的刻纹跟着哭腔的频率一起颤动,震出来的声波顺着棒头灌进了铜钉的钉帽里。
铜钉在土里晃了晃。
陈无量的嗓子眼里把那道引魂哭往上提了半个调,钉身和周围夯土的缝隙越来越大。
“松了。”
陈无量的左手立刻握住被白布裹着的钉帽,腰上较劲,往上猛拽。
整根铜钉带着一团黑糊糊的土从地砖底下被拽了出来,钉身上的花纹在出土的瞬间亮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刻纹里挣脱出来。
一股腥臭的味道瞬间散开,冲得人太阳穴发涨,胃里直翻酸水,前排几个人一个劲儿地干呕,金链子胖男人弯着腰吐了一地,酒席上吃的东西全交代在了地砖上。
陈无量捏着那根铜钉站起来,铜钉出了土之后表面的黑色开始褪去,露出底下铜绿色的本质,钉身上的花纹也跟着暗了下来,像是灭了一盏灯。
“第一个。”
他把铜钉往地上一扔,铜钉落在地砖上叮当一声响,翻了两个身不动了。
灵堂东南角的温度明显回升了一截,刚才贴在地面弥散的那层灰白色雾气从这个角落开始消退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把雾掀起来卷走了。
棺材里那个女声又嗡嗡地响了起来,比之前低了一个调,透着急慌。
陈无量低头看了看那根被丢在地上的铜钉,又看了看灵堂剩下的三个角落。
东北角,西北角,西南角。
三根钉子,三个角。
他抬手看了一眼电子表,十二点一刻。
“徐管家,你过来帮个忙。”
陈无量把铁锹递给徐半城。
“下一个角,你来挖。”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