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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无量把松掉的绳头往外拉了半寸,确认走线方向没错,开始拆第二个。

    第二个结扣比第一个复杂,绳头绕了两圈半,中间还夹着两根交叉的发丝,等于是一个双保险的结构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滚烫的发丝上操作着,指尖的皮已经被烫破了,露出底下嫩红的肉,碰到发丝就是一阵刺痛。

    第二个结拆开,棺中又是一声尖叫,温度再降。

    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

    每拆一个绳结,棺中那道女声的尖叫就短促一分,像是在一点一点地被捏住了嗓子。

    灵堂里的温度降到了呵气成霜的地步,几个年纪大的宾客抱着胳膊瑟瑟发抖,牙关咯咯地打着架。

    第六个结扣拆完,胎发小人的形状散了大半,只剩最后一个结扣把残余的胎发和红绳束在一起。

    陈无量捏着最后一个结扣,手指往里一探,指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

    那东西质地坚硬,和发丝不同,也不是绳结部件。

    他把红绳的最后一个回扣松开,从散落的胎发里捏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。

    乳白色的,椭圆形,底部带着一截弯曲的根。

    那是一颗乳牙。

    陈无量把乳牙拈起来,凑到身边最近的烛火底下。

    牙根的内侧刻着一个非常小的字,笔画细得像蚊子腿,不借着光根本看不见。

    烛火映上去的那一刻,那个字清清楚楚地跳进了他的眼睛里。

    陈。

    他攥着那颗乳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
    陈无量蹲在东北角没动,拈着那颗乳牙的手指捏了又松,松了又捏。

    “陈先生?怎么了?”徐半城凑过来想看,被陈无量一抬胳膊挡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他把乳牙翻了个面,牙根外侧是光滑的,只有内侧刻了那一个字。

    刻痕很浅,工具非常细,不是普通的刻刀能刻出来的,倒像是拿针尖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
    胎发配乳牙。

    在千机门的厌胜术里,胎发代表生,乳牙代表根,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做厌胜物,行话叫生根钉魂。

    意思是把一个人从出生开始的气根钉死在局里,局在人在,局破人伤。

    这颗牙是谁的?

    是他陈无量的?还是陈家其他人的?

    他十五岁之前换牙掉的那些乳牙,都是爷爷拿了,说按老规矩处理了。

    上牙扔床底下,下牙丢房顶上,他亲眼看着爷爷往房顶上甩过一颗。

    但剩下的那些呢?

    一个人换牙得换二十颗,他能记住去处的也就两三颗。

    “陈先生,你到底看见什么了?”徐半城又问了一遍。

    陈无量把乳牙往白布里一裹,跟之前拆下来的胎发团在一起,塞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一样东西,回头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“我说了回头再说。”陈无量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,踉跄了半步才站稳,铜棒杵在地上当拐棍使。

    他抬头扫了一眼灵堂西北角的地砖,那几块砖正在往上翘。

    地砖是从底下被什么东西顶的,砖缝里往外渗着灰白色的雾气,跟从前脚底下冒过的那些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四煞去了两个,剩下两个开始急了。”

    陈无量抄起丢在地上的铁锹,大步走向西北角。

    “等等,陈先生!”徐半城小跑着追上来,长衫下摆绊了一下差点摔跟头,“那颗牙到底是不是你的?你倒是给句准话啊!”

    “你管它是不是我的,是我的我也得先把这四个角挖完再说,不然大家都是棺材板上的装饰品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如果那个胎发小人是冲着你来的,那你现在还能不能继续?你这手都烫成这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能不能继续,你看我像不能的样子吗?”

    陈无量把铁锹往西北角的地砖缝里一插,脚踩锹背蹬了一下。

    地砖翘了半块,底下的黄土层比前两个角都湿,黑乎乎的泥浆从砖缝里翻上来,带着一股子腐肉放了三伏天的腥臭味。

    “立,立春他娘的臭。”徐显义在人堆里捂着鼻子干呕。

    陈无量铲了第一锹土,腥臭味更浓了,铲出来的泥浆里夹着几根烂成黑色的草根,还有一些碎骨头渣子般的白色颗粒。

    铲了第三锹,锹头碰到了硬东西,这回的手感跟之前的铜钉和蜡壳都不一样,锹头蹭过表面的时候打了个滑,像是碰到了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。

    他把锹一丢,弯腰伸手去摸。

    指尖碰到的是一块石头,凉的,滑的,表面有凹凸不平的刻痕。

    他用力从泥浆里抠了出来。

    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,通体暗红色,红得发黑,那种红不是染上去的,是石头本身的颜色。

    是鸡血石。

    石头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纹,每一道符纹的凹槽里填着一层发黑发臭的暗红色物质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禽类腐血特有的腥膻味。

    “真正的鸡血石,上面用真正的鸡血填的符。”陈无量翻了翻那块石头,石头的几个切面都刻满了符纹,没有一寸空白。

    “千机门做厌胜用的上等货色,这一块石头值个几万块,光材料费就够我铺子开半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陈先生你这会儿还想着值多少钱呢?”徐半城嘴唇都白了。

    “想啊,不想这个我想什么?想着我还能不能活着出去?那不是自己吓自己吗?”

    话音没落,灵堂四面墙壁上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加了速。

    之前是从墙壁高处一缕一缕地往下淌,现在像是有人拧开了水龙头,暗红色的液体从四面墙根汇成了小溪,顺着地砖的缝隙往灵堂中央流,全都朝着红棺的方向聚拢。

    “那些血往棺材底下去了!”嫡长子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那不是血。”陈无量拿指头在地上那道液体里蘸了一下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    “是煞水,从墙壁空腔里渗出来的。四煞被挖掉两个之后,这套绝户局在自动往回补。”

    “补什么?”

    “补棺材里那个东西的力气。四煞是给棺中棺供能的,好比四根柱子撑着一口大棺材,你砍掉两根柱子,棺材要塌,布局的人当然留了后手。”

    “煞水就是后手?”

    “对,墙壁空腔里提前存了煞水,一旦四煞损耗过半就往外渗,顺着地砖缝流进棺材底下的空腔里,给大棺材续命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么搞下去,我们挖一个它补一个,挖得完吗?”

    “挖得完。”陈无量把鸡血石放在地上,拿铜棒怼在石头表面,“煞水是存量的,渗完就没了,但前提是我得在它渗完之前把剩下两个角也清了。”

    他蹲在那儿,手肘撑着膝盖,正准备处理鸡血石,眼角扫到了石头底下还压着一层东西。

    那东西不是土。

    颜色不对,黄土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边,质地不像纸也不像布,有一种皮革特有的纹理。

    他拿铜棒拨开覆在上面的泥浆。

    一整张灰白色的薄皮从泥浆底下露了出来,大小约莫一尺见方,表面画着墨线,线条组成了一张俯瞰视角的平面图。

    那是这间灵堂的格局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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