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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无量没有站起来,蹲在红棺前面,铜棒在棺材底部的地砖上又敲了一下。嗡。
回声又厚又闷,比四个角的回声都沉,底下的空腔至少有一尺深。
他把铜棒杵在地上,撑着站起来,两条腿打了个晃,差点没站稳。
“徐半城。”
“在。”老管家凑过来,额角的汗把鬓角的白发黏成了一缕一缕的。
“棺材得挪开。”
这话一出来,灵堂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挪、挪棺材?”徐显义蹲在墙根下面,声音劈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得不够清楚?”陈无量用铜棒在红棺的侧板上敲了一下。
“第五煞在这口棺材底下,要拆它,棺材就得搬开。”
“那棺材里的那个东西呢?”徐显义指着棺盖上那道一尺宽的裂缝,手指头都在抖。
“你说那双红绣鞋,那个女声,你刚才不是说那东西是鱼饵吗?棺材一挪开,鱼饵不就跑了?”
“谁告诉你挪棺材就等于开棺了?”陈无量翻了个白眼。
“棺材平移,棺盖不掀,里面的东西出不来。”
“那万一平移的时候棺盖掉了呢?”
“所以我让你来搬。”
“凭什么是我?”
“这是你们徐家的灵堂,你们徐家的棺材,你们徐家的老太爷,我一个外人搬你家棺材那叫犯忌讳,你这个当儿子的搬才叫尽孝。”
“你放屁!”徐显义指着他鼻子骂。
“你这分明是让我去送死!”
“你在这灵堂里坐了一宿,我一个人拆了四个煞,流了三回血,嗓子烧成这样了,你跟我说让你搬个棺材是送死?”
陈无量的声音哑得跟锉铁皮一个样,透着股心酸劲儿。
“你不搬也行,卯时一到,棺中棺合拢,你们三十七口人连你爹的棺材一块儿封在里头,到时候谁也别走了。”
徐显义的嘴皮子哆嗦了两下,骂又骂不出来,不骂又咽不下去,憋了半天,回头冲灵堂里喊了一嗓子。
“谁来搭把手,搬棺材!”
没人动。
三十多号人缩在灵堂中间,一个比一个往后退,穿貂皮的女人把脸埋在袖子里不敢看,金链子胖男人两只手捂住了耳朵。
“都他妈聋了?”徐显义的声音都劈叉了。
“大少爷,别喊了。”徐半城走过来,把佛珠揣进口袋,自己弯腰在棺板上搭了一只手。
“我来。”
“你?”徐显义看着这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子,嘴张了半天。
“你抬得动?”
“抬不动也得抬。”徐半城看了陈无量一眼。
“陈先生,这棺材金丝楠的,加上棺内的东西,少说一百五十斤,得四个人。”
“我不能搭手,棺材一挪开我得立刻处理底下的东西,中间不能有空隙。”陈无量扛起铁锹。
“那就再找别的人。”
徐半城转头看向灵堂里的人群,目光扫过去,每个被他看到的男人都低了头。
“我再加两百万。”徐显义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。
“谁来搬棺材,事后一人五十万,绝不食言。”
安静了三秒。
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从人堆里走了出来,脸煞白,但脚步还算稳当。
“我来。”
又过了两秒,金链子胖男人松开捂耳朵的手,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。
“操他大爷的,五十万,够了。”
“加上大少爷自个儿,四个人够了。”陈无量在红棺的正前方蹲下,铁锹横搁在地砖上。
“凭什么算我?”徐显义瞪眼。
“你爹的棺材,你不搭手谁搭手?”陈无量头也不抬。
“刚才说犯忌讳的也是你,现在让我搬的也是你!”
“刚才是让你负责,现在是让你出力,两码事。”
徐显义被噎得脸红脖子粗,嘴张了两下没蹦出字来,最后一跺脚走到了棺材跟前。
“听我的口令,棺材往北平移三尺,速度要匀,不能一头高一头低,棺盖那道缝不能再撑大。”
“明白了吗?”
四个人各站一角,手搭在棺板上,八只手没有一只是不抖的。
“明白了。”徐半城替所有人答了。
“好,我喊三就抬。”
陈无量的目光落在棺盖的那道裂缝上,红绣鞋的鞋尖还露在外面,金线牡丹的花纹在烛光底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一。”
四个人的手指扣紧了棺板。
“二。”
徐半城的手指关节凸了出来,指甲盖发白。
“三,抬!”
四个人同时发力,棺材离了地面大约两寸,沉得四个人腰都弯了下去。
“往北,匀着走!”
八只脚开始挪步,棺材在空中摇摇晃晃地往北平移,棺板被汗湿的手心攥得嘎吱响。
金链子胖男人走了一步,脚底打了个趔趄,他这一角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稳住!”陈无量低声吼了一嗓子。
胖男人咬着牙把那一角顶了回去,胳膊上的肉都在抖。
“放!”
棺材落地,砰的一声,四个人同时松手往后退了三步,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直接坐在了地上。
棺盖上那道裂缝没有变大,红绣鞋的鞋尖还在原来的位置,没动。
但棺材里传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叹息。
不是哭声,不是笑声,就是一口气,长长地吐出来,尾音拖了很久,在棺板里面闷闷地转了一圈。
四个人的脸同时白了。
“别管它,都退到墙根去。”陈无量扑到了棺材原来的位置,铁锹插进了地砖缝。
他余光扫了一眼后排,金丝眼镜和藏青外套还站在原来的位置,两个人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过来,金丝眼镜嘴角挂着那抹不大不小的笑,藏青外套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大拇指露在外面,指甲盖上沾着一星半点的黑泥。
刚才搬棺材的时候,他们连脚都没挪。
棺材底下的地砖颜色跟周围的不一样,周围的地砖是青灰色,这一片发黑发紫,砖面上有一层暗沉的包浆,摸上去发涩发黏。
陈无量撬开第一块砖,底下的黄土颜色也不对,黑得发亮,攥一把能攥出油来。
“这土不是普通的土。”他扒拉了两锹,凑近闻了一下。
“浇过东西,油脂的味道,放了很久了。”
“什么油脂?”徐半城问。
“千机门布厌胜局用的引子里头,有一种叫棺脂的东西,从老棺材板上刮下来的木头油脂,年头越久棺脂越浓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这些土里拌了棺脂?”
“不是拌了,是腌了。”陈无量一锹一锹地往下挖,速度很快,嗓子疼得他每吸一口气都带声。
“这一片土至少浇了几十斤棺脂进去,渗得透透的。”
铁锹往下挖了一尺的时候,土里翻出来一小块碎瓷片,青花的釉面,上头画了半朵什么花,看不全。
陈无量拿铜棒拨了拨那碎瓷片,没理它,继续挖。
又下了半尺,锹头碰到了硬东西。
金属碰金属的声响,短促而沉闷。
陈无量丢了铁锹,弯腰用手去扒。
手指碰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角。
他把周围的黑土扒干净,一个巴掌大的铜匣子露了出来。
匣子的铜面上铸着一个字,笔画棱角很重,铸纹里填了黑漆,在黑土的衬底下格外清楚。
不是“陈”。
是“沈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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