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苗笛声一路往河心引。镇民躲在门后看,没人敢出声。刚才还敢问脚的人,这会儿连门缝都收窄了。
袁大嘴边走边小声说:“陈掌柜,苗婆婆这三个字一出来,镇上人连喘气都省了。”
马九乙道:“湘西千机门分支里,她管活人。沈渡管局,她管手。”
袁大嘴看他。
“管活人是什么意思?”
马九乙指了指河边。
“谁能活着进棺,谁能活着出棺,她说了算。”
袁大嘴骂道:“这还叫管活人?这叫管棺材饭堂。”
竹姑在前头停步。
“嘴再碎,就把你留在岸上。”
袁大嘴立刻捂住嘴,又从指缝里冒出一句。
“胖爷本来就在岸上。”
河边停着一张竹排。
竹排很窄,竹节被水泡得发黑,排头系着一根麻绳。绳头挂着三只鸡骨,骨上涂了红泥。
竹姑指着竹排。
“陈掌柜一个人上去。”
袁大嘴放下手。
“凭什么?”
竹姑道:“苗婆婆请看棺,只请哭灵师。”
马九乙笑了一声。
“分人下手,老规矩。”
竹姑看他。
“赊刀人的话也多。”
马九乙道:“我不多说,只提醒陈掌柜一句。请看棺是阴行邀局。主家请,客家看,棺不动,话不落。你上了排,她问一句,你答一句,答错算接局。”
袁大嘴急了。
“那还上什么?咱仨一起把竹排拆了,回头让她报账。”
陈无量看着竹排,没有马上动。
“看棺前,先说价。”
竹姑道:“苗婆婆说,价随你开。”
陈无量道:“救活人另算。拆局另算。伤嗓子另算。用香灰另算。棺里要是有孩子,翻十倍。”
竹姑眉间的沟深了点。
“你还没看,怎么知道有孩子?”
陈无量把铜棒搭在肩上。
“你急了。”
袁大嘴立刻接上。
“对,她急了。陈掌柜,这趟起码翻二十倍。”
竹姑盯着陈无量。
“上不上?”
陈无量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铜钱。
铜钱边上有小聋子磨过的痕,孔里穿着细线,线上还沾着一点祖师香灰。
袁大嘴看见那枚铜钱,脸上的肉抽了抽。
“这不是小聋子压箱底那枚?他说谁敢拿去买糖,他就三天不理人。”
陈无量把铜钱系在竹排麻绳上。
“没买糖。”
“你拿来挂水鬼船,还不如买糖呢。”
陈无量道:“你听着这枚钱的水声。”
袁大嘴明白了,抱紧听水盅。
“你在排上,我在岸上听排?”
“听绳。绳断就喊账名,别喊我。”
马九乙补了一句。
“喊陈掌柜,不喊陈无量。”
袁大嘴翻了个眼。
“知道,灯规那套胖爷背得比菜价熟。”
竹姑没有阻拦。
陈无量上了竹排。
竹排往河心滑去。竹姑站在岸边,竹杖竖在身前。马九乙和袁大嘴被留在石阶上。
袁大嘴把听水盅扣在铜钱旁的麻绳上,耳朵贴着。
“陈掌柜,排底有东西。”
陈无量站在竹排上,铜棒往脚下一抵。
咚。
竹排下传来一片细碎的拉扯声。
陈无量蹲下,拨开竹节缝。
缝里绑着一束头发。
黑发泡在水里,绕着竹节一圈一圈缠着。发尾还带着红绳,红绳上挂着小小的骨珠。
袁大嘴在岸上喊:“听见了,是头发在磨竹子。”
马九乙道:“活人头发。拿活引试声。”
竹姑的脸色没动。
陈无量站起身,看向岸边。
“试我可以,先把价钱补上。”
竹姑道:“排上旧物,也有旧物的价。”
陈无量道:“旧物不会认脚踝。”
他说完,竹排下的黑发顺着水线往他脚边伸。
陈无量铜棒一压。
黑发往回缩了半寸。
袁大嘴喊:“陈掌柜,别哭!这东西等你出声呢。”
马九乙跟着道:“她试你哭声能不能引活引。你一哭,岸下那根线就有账。”
竹姑这才开口。
“悲鸣门哭灵,不哭棺,怎么看棺?”
陈无量看着河心。
“棺还没来。”
水面起了一圈涟漪。
一口黑棺从水下浮出来。
那棺没有横着漂。棺头朝天,棺尾插进水里,竖在河心,随着水轻轻晃。
袁大嘴看得背后发紧。
“这棺怎么站着?”
马九乙隔岸喊:“水立棺。湘西旧法,用来过活引。”
竹姑道:“陈掌柜,看棺。”
黑棺棺头上贴着一张湿纸,纸上没有字,只用红线缠了三圈。棺身水痕很新,棺钉却是旧钉。
陈无量没看棺盖,先用铜棒敲竹排。
咚。
排底黑发全往上缠。
咚。
岸边铜钱轻响。
袁大嘴低头听了片刻。
“陈掌柜,头发接到岸下,不止一束。还有三根接进水里。”
陈无量看向竹姑。
“竹排下面绑活人头发,岸下接水线。我要是先哭棺,哭声顺发线走,能把活引喊出来。”
竹姑手里的银铃响了一下。
“你爷爷当年第一眼看的是棺。”
陈无量道:“他替他自己看。我替我的账看。”
马九乙在岸上笑了。
“这话柳三绝听了都得记一笔。”
竹姑没有笑。
黑棺里传出声音。
笃。
很轻。
像指甲在木头里扣了一下。
袁大嘴脸上变了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笃。
第二下更弱。
陈无量把铜棒抵到棺头。
竹姑开口:“哭棺。”
陈无量没动。
竹姑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不哭,你看不出它为什么不上岸。”
陈无量回头看她。
“棺里若是死人,我哭。棺里若有活人,我先救。”
竹姑道:“你确定?”
黑棺里第三声传出来。
笃。
这次声音短得让人耳朵发紧。
袁大嘴在岸上喊:“陈掌柜,有活气!很弱,被水压着。”
马九乙也喊:“活引棺不能横砸,砸了里面那口气就没了。”
竹姑的脸终于有了变化。
她往河心走了半步,脚尖碰到水,又收回去。
陈无量看见了。
“你也不知道棺里是谁?”
竹姑没有答。
陈无量把铜棒从棺头拿开,眼底的疲色压不住,嗓子更哑。
“试我可以,拿孩子试,价钱你们付不起。”
岸边暗处传来低低的苗语。
不止一个人。
竹姑回头用苗语喝了一句,那些声音才压下去。
袁大嘴抱着听水盅骂:“别藏着嘀咕,有本事出来把饭钱结了。”
马九乙盯着黑棺。
“陈掌柜,棺尾有水结。要开,得从尾部划。”
陈无量道:“刀。”
马九乙摊手。
“空账刀在你手里。”
袁大嘴一愣。
“陈掌柜,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?”
陈无量从油布袋侧层抽出那柄短刀。
刀身暗,刀口薄,刀柄上还残着黑外套的血灰。鬼市门帖暗纹被破开后,他趁水乱收进袋里,一路没提。
马九乙看着那刀,眼角跳了一下。
“你连这都藏?”
陈无量道:“问就是保管费。”
袁大嘴在岸上气乐了。
“你这人真是阎王账房,连刀都能扣押。”
竹姑看着空账刀,竹杖上的银铃再响。
黑棺里,孩子的指甲声又轻了一下。
陈无量把刀背贴到棺尾水线。
“别催。活人的账,不能算错。”
话落,棺里的指甲声停了。
下一息,棺外水下传来一下扣木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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