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白衣天子 > 第一百五十六章 镖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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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江陵城的青石板街道上。

    顾怀和秦昭并肩走着。

    没有坐马车,亲卫也隐在了暗处,两人像是最寻常不过的闲客,普普通通地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

    两旁的商铺开着门,伙计们搭着毛巾在门口卖力地吆喝着。

    卖包子的小贩揭开蒸笼,白茫茫的、带着浓郁香味的热气瞬间升腾起来,惹得路过的孩童直咽口水。

    推着车子的苦力喊着号子,从街角转过来,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麻袋。

    挑着担子卖新鲜蔬菜的老农,和讨价还价的妇人因为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秩序。

    繁华。

    满满的人间烟火气。

    秦昭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她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前,呆呆地看着那晶莹剔透、裹着一层红亮糖稀的山楂果。

    有多久了?

    对于他们这种先躲在深山老林里,然后跑出来又被卷入了惨烈战场的山贼和溃兵来说。

    这种太平盛世才有的景象,这种不用担心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的安宁。

    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外面可是乱世啊。

    几百里外的襄阳,人吃人,尸骨填平了护城河。

    而在这里。

    在江陵。

    人们居然还在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。

    秦昭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底那种酸楚和震撼。

    来到江陵这几天,大刀营被安置在庄子外的驻地里,吃饱了饭,穿暖了衣。

    那些手下的汉子们,每天都在营地里傻乐。

    而她,自然也去打听了许多事情。

    她知道了那座高墙耸立的顾家庄里,庄民们过着怎样富足的日子。

    她知道了江陵城外的大军,到底是听谁的号令。

    她更知道了,这座原本也该在赤眉军的铁蹄下化为灰烬的城池,能够有今日这般宛如世外桃源的光景。

    到底是因为谁。

    秦昭抬起头。

    视线落在了前方那个穿着白衣的年轻背影上。

    在襄阳,她便知道他不是普通人。

    但直到今天,直到亲自站在这座城里,呼吸着这里的太平气息。

    她才真正明白,这个男人,能做到怎样的事情。

    敬佩的感觉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对于强者的仰望和敬畏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前方,顾怀停下了脚步,转过头开口。

    秦昭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她顺着顾怀的视线抬眼望去。

    下一刻。

    她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

    出现在她面前的,是一座巍峨耸立的高楼。

    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朱红色的柱子上描金绘彩,一块巨大的鎏金牌匾高高悬挂。

    云间阁。

    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扑面而来的极致富贵气,几乎要将人淹没。

    太热闹了,也太喧嚣了。

    一楼的大堂里,戏台上的锣鼓声震天响,那出永远唱不腻的《西游记》正演到精彩处,引得门外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,垫着脚尖往里张望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“再来一个!”

    叫好声和铜钱打赏落在托盘里的清脆声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而在二楼。

    透过那敞开的雕花窗棂,可以看到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的权贵子弟。

    他们手里摇着折扇,桌上摆着山珍海味,正倚着栏杆呼朋唤友,怀里还依偎着娇艳欲滴的歌姬。

    纸醉金迷。

    挥金如土。

    这里就像是整个江陵城的中心。

    满是财富和欲望。

    顾怀没有理会周遭的喧闹,迈步向着大门走去。

    秦昭却僵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她看着顾怀那白色的背影,又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。

    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。

    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土、甚至边缘还有些磨损的男式靴子。

    她在此刻,与这个地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这怎么进?

    就在秦昭犹豫不决,甚至想要叫住顾怀的时候。

    原本还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算盘的管事,余光猛地瞥见那一抹白衣。

    他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紧接着,管事快步从柜台后绕了出来,腰几乎弯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“东家!”

    周围几个眼尖的伙计、护院,甚至连正在端茶倒水的小厮,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。

    齐刷刷地转过身,动作整齐划一,低头,极其恭敬地齐声喊道:

    “见过东家!”

    一楼大堂的喧闹,甚至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。

    秦昭站在顾怀身后。

    她的眼神,变得极其复杂。

    一个庄园的主人,县尊大人的乘龙快婿,手握城防数万大军...

    现在。

    连这座江陵城最奢华的云间阁。

    竟然,也是他的?

    这个年轻的书生,他的底蕴到底还有多深?

    那么,他们这些山贼,她这个所谓的“大当家”,在他眼里,是不是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?

    局促。

    秦昭站在门口,总感觉眼前虽然只有一道门槛,但实际上,她和眼前这个男人,隔着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但是。

    她看着顾怀停在门内,安静等待的目光。

    那目光里没有催促,没有施舍,只有一种平等的对待。

    她咬了咬牙,猛地仰起头,挺直了背脊。

    还是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三楼。

    最深处的那个房间。

    沈明远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!您怎么突然来了?也不派人通传一声,我好去楼下接您!”

    面对顾怀,这位江陵商界如今最出名的大掌柜一如既往地谦卑。

    “顺路过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顾怀在太师椅上坐下,沈明远赶紧亲自奉上茶水。

    余光,扫过了跟在顾怀身后的秦昭。

    粗布衣裳,身上有股煞气,脸上还有道疤,没有破相,但原本也称不上美貌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云间阁三楼的女人。

    但沈明远是谁?

    他不仅是个精明的商人,更是因为曾经跌落过凡尘,所以时时刻刻都不忘小心。

    只要是公子带上来的人,哪怕是个乞丐,他也绝对不会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轻视。

    他甚至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,只是同样客客气气地,让人给秦昭搬来了一张椅子,奉上名茶。

    秦昭有些生硬地坐下。

    这里的椅子太软了,空气里的龙涎香味也太熏人了,让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。

    “坐吧。”

    顾怀端起茶盏,拨了拨茶沫:“最近蹴鞠彩票那边,情况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听到公子问起正事,沈明远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,但又有些压不住的兴奋。

    “之前在庄子里,属下确实没有汇报得太仔细,公子,自从第一场蹴鞠正赛打完,咱们的赔付当场兑现之后。”

    “整个江陵城的彩票生意,就红火得难以想象!不,不仅是江陵城,连周边几个没怎么受战乱波及的小县,都有人连夜骑马赶来,就为了买一张彩票!每天蹴鞠场外那是人山人海,卖票的档口从早开到晚,伙计们收钱都收到手软!”

    “这几天,第一轮蹴鞠赛刚刚打完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云间阁一共发售了十五万张彩票,全城老幼,几乎可以说是全民参与!”

    他咽了一口唾沫,比划了一下:

    “昨天刚盘完这个月的账。”

    “刨去给赢家的赔付,刨去球场的养护和人员开销。”

    “单单是彩票这一项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云间阁,净赚了九千三百两银子!”

    一座城,一个月就接近一万两,如果再多几座城,那一年岂不是...

    坐在一旁的秦昭,刚刚端起茶盏的手,猛地一抖。

    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的手背上,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。

    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。

    九千多两银子...

    大刀营在山里这么多年,就算劫几个商队,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。

    这里,一个月?

    沈明远并没有注意到秦昭的震惊,他完全沉浸在对顾怀的崇拜中。

    “而且公子,正如您当初所料。”

    “这全民狂热,不仅仅是那些赌徒,连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、深闺里的大小姐,都会偷偷让下人去买两注,就为了图个乐子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江陵城里,你要是见人不说两句哪支球队厉害,你都搭不上话!”

    “唯一的问题是,地下开私盘的黑赌场,一下子多了起来,但多亏县衙那边抓得紧,还有咱们一直绝对公平、敞亮,而且玩法多样,这才把他们挤兑了下去,已经关了七八家。”

    “照这个势头下去,下个月的秋季赛一开,这收益,还得涨!”

    顾怀看着账册上的数字。

    没有太多的激动,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体育彩票在这个世道能引起怎样的波澜,原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
    “账目做清楚,留足赔付的底金,剩下的银子,全部运回庄子,马上就要用到大钱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沈明远恭敬应诺。

    顾怀合上账册。

    他将目光转向了一旁已经彻底处于呆滞状态的秦昭。

    “好了,其实今天来,除了过问蹴鞠赛的事情,还有一件新的买卖,需要你来安排。”

    沈明远立刻收敛了笑容,正襟危坐:“公子请吩咐。”

    顾怀指了指秦昭。

    “这位是秦昭,秦大当家。”

    顾怀简单地介绍了一句,并没有提及她山贼的过往,而是直接切入正题。

    “昨天庄子里的会议,你没有参加,简单来说,我打算打通江陵到襄阳的道路,修建坞堡体系。”

    “路一旦修通,商旅往来必然暴增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,沿途的治安依然是个大问题,光靠坞堡的驻军,是不可能护送每一个商队的。”

    顾怀看着沈明远,将之前在树林里对秦昭说过的那番“护送商贩、护送人流、护送信件”的安保物流设想,清晰地复述了一遍。

    尤其是,当他把这项生意,和即将开建的“江陵-襄阳”坞堡交通线结合起来的时候。

    沈明远没有立刻拍马屁,而是极其认真地思考了起来。

    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。

    他眼底的精光猛地一闪,脑海中已经彻底勾勒出了这门生意的整个轮廓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顾怀,给出了自己最中肯的评价:

    “这门生意,虽然不如香水烈酒那般暴利,也不如彩票这般能让人一夜之间聚敛巨额财富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。”

    沈明远加重了语气:“也是一门实打实的、有前景的长远行当!”

    “尤其是,如果配合着江陵到襄阳的这条路,有了沿途的落脚点和补给点...”

    “就是一条独属于我们江陵的黄金商道!”

    沈明远越说越激动:“到时候,无论是蜀中的客商想去中原,还是江南的绸缎想卖到北地,都必须经过我们这条线。”

    “长久下来,如果真有这么一帮悍不畏死、又极其专业的人,能够确保商贾的货物平安往返于江陵和襄阳之间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他们,绝对愿意拿出一两成,甚至是三成的利润来当做酬劳!”

    沈明远越说越兴奋,他算是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坐在这里了:“公子,这门生意,大有可为!”

    顾怀点了点头,虽然沈明远对这门生意的评价不如之前那些主意一样高,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
    毕竟,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。

    也自然看不到,这门生意真正的前景,乃至于以后对荆襄的影响。

    慢慢来就是了。

    先把江陵到襄阳的路子搭起来,如果一切顺利,那谁说以后不能多修几条商路,甚至把荆襄九郡完全连起来呢?

    沈明远看向顾怀:“但是,公子,这行当虽然好,但前期想要做起来,有几个大麻烦。”

    秦昭的心瞬间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就知道,这种事没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顾怀端起茶盏:“说说看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是名气和信任。”

    沈明远竖起一根手指:“凭什么人家要把身家性命和贵重货物,交给一群陌生人?万一这群人半路见财起意,自己把货吞了怎么办?”

    秦昭没有说话--因为她以前...还真就是山贼。

    “第二,是前期投入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是押运,那就需要马匹、马车、武器,和招募更多有武力、信得过的人,甚至还需要在城里有一个极其体面的门面。”

    “最关键的是,需要一笔庞大的‘保金’!万一货丢了,得能赔得起,客人才敢上门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加起来,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”

    沈明远停住,他作为大掌柜,自然是要把问题提出来,但他也知道,既然公子都亲自来了,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。

    顾怀放下茶盏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我今天带她来找你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“信任的问题,很好办。”

    “云间阁,就是他们最大的担保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把话放出去,这间镖局的背后,有云间阁托底,有江陵官府的文书。”

    “云间阁不会砸自己的招牌。”

    顾怀继续说道:“至于前期投入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秦昭。

    “马匹、兵器、马车,这些从庄子的武库和马厩里拨给你们。”

    “城里的门面,明远,你这两天在城东最繁华的街道上,选一处商铺,买下来,挂上牌匾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保金...”

    顾怀想了想:“先从云间阁的账上走一万两现银,存入镖局的库房,作为底账。”

    一万两。

    兵器。

    马匹。

    商铺。

    顾怀就这么轻描淡写地,三言两语间,砸下了一座金山。

    秦昭坐在椅子上,已经彻底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。

    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。

    他竟然真的为了自己这几百个无家可归的山贼,毫不犹豫地投入了这么庞大的资源?

    “当然,有些事情,必须提前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顾怀的话,打断了秦昭的胡思乱想。

    “我出钱,出担保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出人,出力。”

    顾怀看着秦昭,极其公事公办地说道:“所以,镖局的收益,庄子要抽七成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的三成,归你们,用来发工钱养家糊口、甚至抚恤弟兄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,不要觉得三成少,事实上,这笔收益到时候会大得超乎你想象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条件,秦大当家,你觉得如何?”

    如何?

    秦昭眼眶一热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苛刻?这简直就是变相的施舍!

    别说抽七成,就算抽九成,对大刀营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
    他们除了有一条贱命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而现在,他们不仅能在江陵城里有一个体面的营生,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,甚至还能拿到报酬!

    “我...”

    秦昭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。

    她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身,对着沈明远,极其郑重地抱了抱拳。

    “多谢沈掌柜。”

    然后,她又转过身,看向顾怀。

    没有多说什么,但眼底,是掩饰不住的感激和终于找到归宿的安定。

    顾怀笑了笑:“事情既然定下来了,明远,你这几天多费心,带秦大当家把这些前期的事情理顺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沈明远立刻应下。

    房间里的一切事务,都已经安排妥当。

    顾怀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
    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“对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回过头,看向秦昭。

    “按照大乾的规矩,要在城里开门立户,得去官府过个明路,做个登记。”

    “总不能还叫大刀营这种落草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:“所以,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?”

    秦昭一愣。

    名字?

    她哪里会取什么名字?

    当初山寨叫黑风寨,后来被收编了叫大刀营,这都是简单粗暴到了极点的称呼。

    让她给一个在城里挂牌匾的大商号取名?

    秦昭猛地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,满脸的拒绝和求助,连连摆手,示意自己真的不会。

    沈明远也微笑着看向顾怀。

    既然是公子的买卖,这赐名的事,自然非公子莫属。

    在两人的注视下。

    顾怀站在门边,摸了摸下巴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户,看向了外面的天空。

    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对这个生意,还是抱有很大的期望的...

    所以,该取个什么名字呢?

    良久。

    顾怀转过头。

    看着秦昭。

    嘴角勾起了一抹带着一丝怀念,又带着一丝莫名期许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那就叫...”

    他轻声吐出了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龙门镖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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