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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过去了。三天里,帐篷顶上那六个补丁——三个大的、三个小的——她数了不止一百遍。
有时候是醒着的时候数的,有时候是半梦半醒的时候数的。数着数着就睡着了,数着数着又醒了。醒来之后再从头数,数完六个再从头数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。
数补丁有什么用?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但她还是数。
因为她需要数点什么。
如果什么都不数,脑子里就会空下来。空下来就会想。想了就会疼。疼了就会哭。哭了就很软弱很软弱,软弱到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。
她不想哭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。
所以她数补丁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、四个、五个、六个。数完了再从头数。
数到后来,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遍了。
张老头每天来三次。早上一次,中午一次,晚上一次。
来做什么她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她只知道他进来的时候会掀开帐帘,会端一碗粥,会在她手腕上按一会儿,然后说一些她不想听的话。
“脉象稳了些。“
“再养两天。“
“这丫头,就是不开口。“
她不答。
张老头也不追问。
他只是把粥放在她床边的小几上,然后转身出去。
她不看他。
她只看着帐篷顶。
张老头走的时候,帐帘会掀开。帐帘掀开的时候,外面的声音会传进来。
有时候是马蹄声,踏踏踏踏的。有时候是号角声,呜呜的,很长。有时候是人的说话声,嘻嘻哈哈的,很远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她听着那些声音,听着听着,就把眼睛闭上了。
不是因为困。
是因为不想听。
外面的世界太吵了,吵得她心烦。她已经习惯安静了,习惯了一个人待在山里,听着风声、水声、树叶沙沙响。那些声音是干净的,干净的像水。
营地的声音不干净。
那些声音里有人。有人的笑,有人的喊,有人的吵。
她不想听人的声音。
第二天下午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。
笑声很清脆,脆得像银铃。是女人的笑声。
“小盈,你来啦!“
“来啦!但不是找你,是找肖大哥的。“
“我还不稀罕找你呢!哼!“
那女人的声音嗔嗔的,带着点娇。另一个声音是男的,跟着起哄。
“唉,我说你俩能不能消停会!每天都斗嘴!“
她躺在帐篷里,听着那些声音。
那些声音很远,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她闭上眼睛,把头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软的,软得把声音都捂住了。
但她还是能听见。
“我才不稀罕和他斗嘴呢!“
“谁稀罕和你斗!“
“你!“
“怎么啦!“
那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响,响得像是在吵架。但又不像是真的吵架,像是闹着玩的。
她听着,听着,想起来了。
很久以前,她也这样闹过。
和谁?不记得了。
但她记得那种感觉。是那种不用想太多、不用防备什么、可以随便笑、随便闹的感觉。
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。
多久?不记得了。
可能是十年前,可能更久。
久到她都忘了自己还会笑。
帐外的笑声还在继续。
“好啦!好啦!老李,你就不能让让她!“
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低,很沉,带着笑。
“小盈,老李就这脾气,你又不是不知道!“
“肖大哥,我和李将军闹着玩呢!是吧,李将军?“
“哼!“
“看看,这牛脾气又上来了。你啊,不该姓'李',应该姓'牛'。“
那声音渐渐远了。
她躺在帐篷里,听着那些笑声远去。
然后帐篷又安静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帐篷顶。
帐顶还是那六个补丁。
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,五个,六个。
她看着那些补丁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。
第三天早上,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腿能动了。
不是那种软绵绵的、撑不住身体的感觉,是能站起来的、能走的那种感觉。
她试着动了动脚趾,脚趾能动。
她试着弯了弯腿,腿能弯。
她试着撑着床沿坐起来——坐起来了。
她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腿。
腿很瘦,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。膝盖上有淤青,是跪出来的。脚上穿着不知道谁给换上的干净袜子,白色的,布的,缝着粗糙的线。
她看了那些东西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站得很稳。
她站在帐篷里,环顾四周。
帐篷很小,小得只有一张床、一张小几、一盏油灯。角落里放着半盆水,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。帐壁上挂着她的外衣,已经洗过了,叠得很整齐,放在那里等她。
这些东西都不属于她。
床是别人的,被子是别人的,帐篷是别人的。
她只是借住。
借住三天,命是捡回来的。
她看着那些东西,想着这些事。
然后她开始穿鞋。
鞋是布鞋,旧的,底子磨得很薄了。她穿上鞋,站起来,又坐下,把鞋带系紧。
系鞋带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不是腿的问题,是心里的问题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系鞋带。系了鞋带要去哪里?她没有地方去。
但她还是系。
系完之后她站起来,往帐篷门口走。
她走得很慢。
腿还有点软,但不是站不住的那种软,是那种很久没有走路、肌肉有点不习惯的软。她一步一步地走,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,已经出了一身薄汗。
她站在帐帘前,把帐帘掀开。
帐外是白天。
阳光很亮,亮得她眯了眯眼睛。她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外面的营地。
营地很安静。
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,是那种所有人都去做事的安静。远处有旗子在风中飘,旗下有几个士兵在走动。近处没有人,只有她这一顶帐篷,孤零零地立在一排帐篷的边上。
她站在帐篷门口,看了看左边,看了看右边。
左边是营地,右边是山。
她往右边走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她只是走。
腿在走,眼睛在看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她已经习惯了这样——不计划,不想,只是走。走到哪里算哪里,走不动了就停下来。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地走。
营地的路是土路,被很多人踩过,踩得很实。路两边是草地,草已经黄了,黄得枯萎了,踩上去沙沙响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
她走的时候,有几个人看了她一眼。
有人在晾衣服,有人在喂马。他们看见她从帐篷里走出来,都停下手里的活,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有看他们。
她只是低着头,往前走。
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,有点烫,有点冷。她不知道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——惊讶?好奇?还是别的什么?
她不想知道。
她只是走。
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营地边缘有一道栅栏,木头做的,已经旧了,有几根木头歪了,插在地上。栅栏外面是山,山不高,但很青。山上有一片竹林,竹林在风中摇晃,摇晃出一片沙沙的声音。
她站在栅栏边上,看着那片竹林。
竹林很深,深得看不见里面有什么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扶住栅栏,准备翻过去。
她的手刚碰到木头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她停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手扶在木头上,一动不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然后停住了。
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腿好些了?“
声音很低,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她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扶着栅栏,看着前面的竹林。
他没有再问。
两人就这样站着,一前一后,谁也没有说话。
风在吹,从东边吹到西边,把竹林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
她听见他走近了。
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猫。
他走到她旁边,停下来。
她没有看他。
她只是看着前面的竹林。
竹林里的叶子在晃,晃出一片绿色的浪。浪一浪一浪地打过来,打在风里,变成沙沙的声音。
她看着那些浪,看了很久。
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
又好像想了什么。
想了什么?不知道。
只是一片空,空的像那片竹林。
“我要走了。“
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干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肖琪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扶着栅栏,看着前面的竹林,继续说。
“谢谢收留。“
她说完这句话,就要翻栅栏。
她的手刚抬起来,腿却软了。
她的腿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她往下坠,手抓住了栅栏上的木头,但没有抓住,整个人从栅栏边上滑下去,跪在了地上。
地上是泥土,很硬,硌得她膝盖疼。
她跪在那里,没有站起来。
她的腿不听使唤了。
站不起来。
她试着站起来,腿抖了一下,又跪下去了。
她跪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泥土。
泥土里有几根草,被她压倒了,贴在地面上。
她看着那些草,看了很久。
心里什么都没想。
只是一片空。
空的像那张她已经忘掉的脸。
然后她听见有人走过来。
脚步声停在她面前。
她没有抬头。
她只是跪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草。
“不急。“
他说。
声音很低,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养好了再走。“
她抬起头。
他站在她面前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黑色的影子,影子落在她身上,落得很长。
她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两人的目光相遇了,只有一瞬间,就各自移开了。
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关心,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两个人在山路上遇见,各走各的,谁也不认识谁。
这样就好。
她不需要关心。不需要同情。不需要怜悯。
她只需要一张床,一顶帐篷,三天的命。
然后就走。
“我不需要人救。“
她说。
声音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他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有说话。
两人又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风把竹林的叶子都吹皱了,久到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,久到她跪着的膝盖开始发麻。
然后她听见他转身的声音。
脚步声响起,越来越远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离开的背影。
他走得很慢,背影很直,像一棵长在山上的树。
她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心里什么都没想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泥土。
他走的时候,留下了一碗粥。
粥放在栅栏边的一块石头上,石头的表面很平,平得像一张桌子。粥是热的,热气在阳光下升起来,袅袅的,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把火。
她看着那碗粥,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动。
她就跪在那里,跪在泥土地上,看着那碗粥。
粥的热气在升,升到看不见了,就没有了。过一会儿又升起来,又没有了。
她看着那些热气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来了。
三天前,张老头每天都给她端粥。端了三天,她一口都没吃。
那时候她躺着,动不了。粥就放在床边,放在小几上,放到凉了,张老头就端走。
她没有吃。
不是因为不饿,是因为不想吃。
吃了就要活下去。
活下去就很累。
她不想活。
但她又没有死。
命是别人救的,她没有资格丢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开始往那碗粥爬。
不是走,是爬。
她的腿站不起来,只能爬。她用手撑着地面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膝盖在地上磨,磨得疼,磨出血来了,她也不停。
她爬得很慢。
爬到石头边上的时候,她的膝盖已经磨破了两层皮,血渗出来,渗到泥土里,把泥土染成了深色。
她不管。
她伸出手,捧起那碗粥。
粥很烫,烫得她手疼。她捧着粥,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升到她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
她捧着粥,跪在那里,看着那些热气。
她看了很久。
心里什么都没想。
只是一片空。
空的像那天晚上山里的月亮。
然后她低下头,开始喝粥。
她喝得很慢。
一口一口地喝,一口一口地咽。
粥是咸的,放了盐,还有一点点肉末。肉末很碎,碎得几乎看不见,但能尝出来。
她把一碗粥喝完了。
喝完之后,她把空碗放在石头上,碗在石头上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跪在那里,看着那个空碗。
碗底还剩一点点粥,粘在碗壁上,凝成了一小片白色的痕迹。
她看了那些痕迹很久。
然后她试着站起来。
这一次,她站起来了。
不是腿好了,是她撑着石头站起来的。她的手按在石头上,手臂在发抖,但她站住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风从竹林的方向吹过来,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,飘到脸上,挡住她的眼睛。
她没有去拨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风中,站在阳光底下。
阳光很暖,暖得像那碗粥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松开手,往营地里面走。
她走得很慢。
一步,一步,一步。
走不了了就停下来,扶着膝盖喘一口气,然后再走。
她走回了那顶属于她的帐篷。
帐篷的帐帘是放下的。她伸出手,掀开帐帘,走了进去。
帐篷里很暗,暗得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她不用看,她知道帐篷里有什么。
一张床,一张小几,一盏油灯。
她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
坐下来的时候,她的膝盖碰到了床沿,疼得她吸了一口气。
她不管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坐在床沿上,看着帐篷里的黑暗。
帐篷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呼——吸。
呼——吸。
她听着自己的呼吸,听了很久。
然后她躺下来,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过来,盖在身上。
被子很薄,但有一股太阳的味道。
她躺在那里,闭上眼睛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救她的人是谁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这里有顶帐篷。
帐篷里有床,床有被子,被子有太阳的味道。
这就够了。
她蜷缩在被子里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布做的,装的什么不知道,但软软的,贴着脸很舒服。
她把脸埋在枕头里,闻着被子上太阳的味道。
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流到枕头上,洇开了一个小小的湿印。
她没有擦。
她只是躺在那里,闭着眼睛,任眼泪流。
流了很久。
流到睡着了。
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一片竹林,竹林里有一条小路,小路上有一个人在走。那条小路很长,长得到看不见尽头。她跟着那个人走,走了很久,走到竹林尽头的时候,那个人的脸忽然转过来——
她看不清那张脸。
只有一双眼睛。
一双很深的眼睛。
深得像井。
她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看着,忽然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帐外还在下风。
风呜呜的吹着这熟悉的声音。
她躺在帐中,听着那声音,听着听着,又睡着了。
这一夜,她第一次有了遮风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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