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第十八章 铜匠之火古里城的黎明,是在混乱与焦糊味中到来的。昨夜码头的爆炸与大火,成了街头巷尾最惊悚的谈资。有人说那是天谴,有人说那是海盗的内讧,更有人神神秘秘地低语,说是“那些带着不祥知识的异乡人”触怒了海神。
郑和没有理会这些流言。他回到了“清和”号,面色沉静如水,但眼中凝结的寒意,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他坐在议事厅内,面前摊着那片画着诡异符号的桦树皮,旁边是马欢连夜整理的口供记录——来自“海员与学者”客栈的老板、伙计,以及码头上几个可能目睹了希腊学者行踪的力夫。
线索零碎,拼凑出的图像却愈发清晰:希腊学者五天前抵达古里,出手阔绰,但深居简出,只对特定的“知识”感兴趣。他接触过那个铜匠阿里。而阿里……
“陈四在哪里?”郑和忽然问道。
“回公公,已在外面候着。”亲卫回答。
“带他进来。”
陈四很快被带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,显然也听说了昨夜的大爆炸。“小人陈四,拜见公公。”
“那个铜匠阿里,”郑和没有废话,直接切入核心,“他铺子附近那些‘生面孔’,现在还在吗?”
陈四咽了口唾沫:“回公公,小人今早特意绕路去看过……不在了,一个都不见了。 阿里的铺子……关门了,门上挂了把新锁。”
关门了?就在爆炸发生后的这个清晨?郑和眼神一凝。是听到了风声,还是接到了某种指令?
“知道他可能去哪了吗?”
“小人打听了旁边香料铺的老板,他说阿里昨天后半晌就有些心神不宁,早早收了铺子。半夜好像听到他后院有动静,像是……凿石头或者砸什么东西的声音,持续了不久。天没亮,就再没动静了。”
凿石头?砸东西?是在销毁模具?还是掩埋什么东西?
“带路,去阿里的铺子。多带人手,要快。”郑和站起身。直觉告诉他,那里可能还残留着未被抹净的痕迹。
阿里的铜匠铺在古里城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尽头。铺面不大,木板门紧闭,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大锁。周围的店铺刚刚开张,看到郑和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到来,都吓得缩回了头。
“撬开。”郑和下令。
一名亲卫上前,用特制的工具几下便弄开了锁。门被推开,一股混合着金属、炭灰和某种淡淡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铺子里很凌乱。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小件铜器、工具,熔炉已经冷却,但旁边的水槽里还漂浮着黑色的灰烬。地上有明显的清扫痕迹,但角落里,还是能看到一些陶土的碎渣——是制作陶范的废料。
郑和的目光扫过整个铺子,最后落在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上。门虚掩着。
他示意亲卫戒备,自己轻轻推开了门。
后院很小,堆着些柴薪和废料。但院子的中央,一片土地明显被翻动过,新土的颜色与周围截然不同。土被挖开,又草草回填,形成一个小土包。土包旁边,丢着几块明显被砸碎的、带着焦黑痕迹的陶范碎片,以及一把沾满泥土的短柄镐。
“挖开。”郑和指着那个土包。
亲卫们立刻动手。泥土很松软,很快就被挖开。挖到约莫一尺深时,镐头碰到了硬物。
“公公,有东西!”
清理掉浮土,露出的是一个被砸得扭曲变形的铜制圆盘,直径约有两尺,厚约一寸。圆盘表面原本似乎有复杂的阴刻纹路,但此刻已被重器砸得坑坑洼洼,许多地方甚至碎裂、卷曲,难以辨认。但就在一块相对完好的边缘,郑和赫然看到了熟悉的星图线条,以及几个扭曲的、类似汉字的符号!
是它!这就是那块陶范要铸造的东西!一个带有星图和伪汉字的铜盘!是某种仪器的部件?还是……用来传播的“信物”?
郑和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在铜盘扭曲的背面,他发现了一行用錾子浅浅刻出的、几乎被砸烂的拉丁字母,夹杂着两个汉字:
“ … ad orientem … 北辰 … ”
(“……向东方……北辰……”)
“向东方……北辰……”郑和喃喃重复。这是指示方向?是暗示这件东西的用途?还是……某种谶语?
“公公,这里还有!”另一名亲卫在土坑更深处,挖出了一个烧得半焦的皮质小囊。皮囊已经被火燎得变形,但似乎因为埋在土里,没有完全烧毁。
郑和接过皮囊,入手沉重。他小心地解开系绳,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。
是几块大小不一、形状不规则的黑曜石薄片。薄片被打磨得异常光滑,边缘锋利。在阳光下,黑曜石内部仿佛有暗红色的流光转动。而在其中最大的一片上,用极其精细的手法,阴刻着一幅微缩的星图!星图的核心,是七颗连成斗形的星(北斗),但斗柄的指向,与铜盘碎片上看到的、以及陈四描述的“异常弧度”完全一致!在星图旁边,还有一串微小如蚊足的符号,不是文字,更像是一种密码或计数标记。
黑曜石……星图……密码……
郑和猛地想起,昨夜斗篷人留下的桦树皮符号——圆圈,中心点,指向东北的箭头。
他迅速拿出桦树皮,与黑曜石上的星图对比。虽然粗糙,但那个圆圈和中心点,与黑曜石星图中北斗七星“天枢”(勺口第一颗星)附近一片空白区域的位置,隐隐有重合之处!而箭头指向的东北方,如果以古里为圆心,以北斗“天枢”为参照……那个方向,恰好大致指向锡兰山,以及更远的满剌加海峡!
这是一个坐标!一个用星图隐含的、指向某个地点的坐标!斗篷人故意留下这个,是警告?是挑衅?还是……另一个陷阱的诱饵?
“立刻带上这些东西,回船!”郑和当机立断。这里已经不安全,对方既然能如此迅速地清理阿里,也可能正在暗中监视。
然而,就在他们收拾好东西,准备退出铜匠铺时,异变再生!
“咻——啪!”
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,从街对面某处屋顶射向天空,猛然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烟雾!
是信号!
“有埋伏!保护公公!”亲卫首领暴喝,瞬间拔刀,将郑和护在中间。
几乎在响箭炸开的同时,街道两头的屋顶上,骤然出现了十几个身穿杂色服装、蒙着面、手持弓弩或短刀的汉子!他们动作迅捷,沉默无声,弓弩瞬间对准了院中的郑和一行人!
“放箭!”
“咻咻咻——!”
弩箭如飞蝗般射下!目标明确,直指被围在院中的郑和!
“盾!”亲卫们训练有素,瞬间收缩阵型,两名手持圆盾的亲卫猛然上前,将郑和死死护在身后。弩箭“夺夺夺”地钉在木盾和门板上,力道惊人。
“突围!向后巷!”郑和临危不乱,立刻判断出对方人数占优且占据地利,硬拼不利。
亲卫们簇拥着郑和,挥舞刀剑格挡流矢,向后院与邻屋之间的狭窄巷道退去。蒙面袭击者见状,一部分人从屋顶跃下,持刀追来,另一部分继续在屋顶用弓弩压制。
巷道极窄,仅容两人并肩。追兵被地形所限,无法发挥人数优势。郑和的亲卫都是百战精锐,且战且退,死死挡住了追兵。刀剑碰撞声、怒吼声、惨叫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激烈回荡。
就在即将退出巷道,抵达另一条较为开阔的街道时,郑和眼角余光瞥见,前方街口,又转出七八个同样装束的蒙面人,堵住了去路!
前后夹击!
“跟他们拼了!”亲卫首领目眦欲裂。
千钧一发之际,巷道一侧看似普通的民居木门,突然“砰”地从里面被撞开!几个穿着古里本地平民服装,但动作矫健如豹的汉子猛冲出来,手中并非刀剑,而是带着铁钩的绳索和渔网!
“绊马索!撒网!”
绳索贴地扫向追兵下盘,渔网凌空罩向堵截前路的蒙面人!袭击者猝不及防,顿时有数人被绊倒、缠住,阵型大乱。
“公公,这边!”撞开门的汉子中,一人急声喊道,口音带着明显的闽南腔。
是陈四安排的后手?还是……
郑和来不及细想,在亲卫和这群突然出现的“帮手”掩护下,迅速冲过混乱的街口,拐入另一条小巷。接应的人对地形极为熟悉,三拐两绕,很快将追兵甩开,将郑和一行人带到了一处隐蔽的货栈后院。
直到确认安全,郑和才看向那几个“帮手”。为首的汉子约莫三十岁,面容朴实,眼神却精亮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郑和沉声问。
那汉子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小人李九,奉泉州林氏商行大掌柜之命,在此接应公公。大掌柜有言,古里水深,有鬼蛟作祟,特命小人等暗中护卫。今日见信号烟起,知公公有难,故来相助。”
林氏商行?泉州?郑和心中一震。泉州林氏,是东南海商巨贾,势力盘根错节,与朝廷关系微妙。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有危险?又为何要出手相助?是单纯示好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“你们大掌柜,还说了什么?”
李九抬头,快速道:“大掌柜只说了一句:‘蛟龙藏于渊,其鳞可辨。欲观北斗,需先灭烛。’ 小人不知其意,原话带到。”
蛟龙藏于渊,其鳞可辨。欲观北斗,需先灭烛……
郑和反复咀嚼这句话。蛟龙,指的是隐藏的敌人(林远之一伙)。鳞可辨……是说他们有踪迹可寻?灭烛……烛火照亮自身,也会暴露于敌。是要他隐藏行迹,转入更深的暗中?
泉州林氏,知道的内情恐怕比想象中多得多。
“替我谢过你们大掌柜。今日之情,本使记下了。”郑和不动声色。
“小人告退。公公保重,古里不太平,请速回宝船。”李九说完,带着手下,迅速消失在货栈的阴影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郑和站在原地,手中紧紧握着那块刻有星图的黑曜石和画着符号的桦树皮。清晨的阳光穿过院墙的缝隙,在他脚下投出狭长的、明暗交错的光斑。
铜匠阿里被灭口,铺子被清理,却留下了指向明确的铜盘碎片和黑曜石坐标。
昨夜斗篷人金蝉脱壳,留下神秘符号,今早便引来精准伏击。
泉州林氏商行神秘出现,似友似敌,语带玄机。
这一切,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
他(郑和)在古里的行动,从一开始,就落在对方的监视甚至算计之中。 对方在古里的网,比他想象的更深、更密。昨夜他扯动一根蛛丝,今日,整张网便向他露出了狰狞的毒牙。
这不是狩猎。
这是一场在对方主场进行的、凶险万分的遭遇战。
而他手中唯一的筹码,是那片黑曜石上,指向东北方的、谜一样的星图坐标。
是陷阱?还是对方不得不暴露的……真正要害?
郑和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货栈的屋顶,望向东北方的天空。
“锡兰山……满剌加……” 他低声自语。
“启程。目标——锡兰山。” 他做出了决定。无论那是陷阱还是要害,他都必须去闯一闯。在这片被“异尺”笼罩的海域,被动防守,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清和”号巨大的船锚,在晨光中缓缓升起。第三次下西洋的航程,在经历古里这惊心动魄的暗战后,终于指向了下一个,或许更加波谲云诡的舞台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