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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离开了码头,塔在身后越来越小。我站在船尾,看着那片绿色一点点合拢,把塔吞掉。先是没有了塔尖,然后是没有了塔身,最后连塔所在的那片空地都看不到了,只有连绵不绝的树冠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索菲亚坐在船舱里,抱着防水袋,眼睛盯着河面,一句话不说。她的手按在防水袋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怕里面的东西掉了。马达声很大,但我总觉得耳边还响着另一种声音——铁链碰撞的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跟着船走。
“林深,坐下。”索菲亚喊。“船晃,站着危险。”
我坐下了。防水袋放在脚边,拉链开了,露出罗德里戈的砍刀刀柄。刀柄上包着防滑布,布被汗浸透了,颜色从军绿变成了黑褐。那个人用它砍了二十年的树枝和藤蔓,用它拨开草丛,用它敲过蛇的头,用它在地上画过地图。现在它插在地上,被他插在地上,像一根界桩,标出了他消失的位置。
“林深,你说罗德里戈是自己走的,还是被带走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心里有答案。”
“我心里有答案,但那是我想的,不是证据。”
“你不是警察。你不需要证据。”索菲亚的声音被马达压着,但我听得很清楚。“你是他朋友。朋友不需要证据,朋友只需要相信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他是被带走的?”
她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拉开防水袋,把罗德里戈的砍刀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刀身上的泥土被河水打湿了,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泥浆。她用手指在刀身上抹了一下,泥浆下面有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她凑近了看。
“血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做我们这行的,血和铁锈分得清。”她把刀翻过来,刀刃上也有,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,但还没干到发黑。如果是春分那天沾上去的,到今天还不到两天,颜色应该是这个颜色。
“如果是他受伤了,把刀插在地上,然后走了,脚印会留下。但脚印断了。”索菲亚说。
“如果是他受伤了,把刀插在地上,然后被人带走了,会有第二个人的脚印。也没有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带走他的东西,没有脚印。”
船在河道里拐了一个弯,水声变了,从沉闷变得清脆。河面变窄了,两岸的树冠又开始在头顶合拢,把阳光切成碎片。光斑落在索菲亚脸上,忽明忽暗。她把砍刀重新包好,放回防水袋,拉好拉链。
“林深,你说老祭司知道吗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罗德里戈会失踪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马达声忽然变小了。不是船慢了,是我听不清了。铁链的声音压过了马达。远处,从我们来时的方向,从塔的方向,传来一声很长的、很沉的响声。不是铁链,是石头——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声音,像一扇巨大的门在关闭,或者在打开。
索菲亚也听到了。她站起来,往船尾走。
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塔在动。”
“也许。”
“你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你不惊讶?”
我坐在船舱里,手攥着防水袋的带子。那道疤在拇指上,不疼不痒,但它也在听那个声音。它跟着我上了船,离开了塔,但它没有离开那道声音。那道声音是它的,它在叫它回去。
船在马瑙斯码头靠岸时天快黑了。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一条的波纹,船头的浪花把那些波纹打散了,它们又合拢,又被打散。
索菲亚下了船,站在栈道上,掏出手机。有信号了。
“我先打电话报警。”
“你报什么?说罗德里戈失踪了?说他光着脚在雨林里消失了?”
“不知道怎么报。罗德里戈是测绘局的人,也许他们以为他自己走丢了。之前也有过这种事,雨林太大,人走进去不一定能走出来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自己走丢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被塔叫走的。”
她拨了号。
“你把砍刀给我。我交给测绘局。”
我把防水袋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电话接通了。她转身走到栈道另一头,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——葡萄牙语,我听不太懂,只听到几个词:“雨林”、“失踪”、“向导”、“需要搜救”。
天又黑了一截。路灯亮了。远处有孩子在踢球,笑声顺着河风飘过来。这里和雨林是两个世界。一个有塔,一个没有塔。一个会吃人,一个不会。
索菲亚挂了电话走回来。
“测绘局明天派人。”
“搜救队?”
“不是搜救队。是调查组。他们要先确认罗德里戈是不是真的失踪了。他经常一个人进雨林,几天不回来是常事。也许明天他就自己回来了。”
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索菲亚看着我。
“你就那么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因为我看到过那张脸。因为那道疤在长。因为天窗睁开的时候,那只眼睛在看我。因为罗德里戈说过——老祭司不撒谎,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,但他不会把真话全部说出来。
他说过一句我没完全听懂的话——“它们在看人。在看活着的人。它们想要活人的东西。”
罗德里戈是这里最懂雨林的人。他最接近塔,最接近那些尸体,最接近那只眼睛。也是最接近我的人。所以第一个被带走的,是他。
那天晚上,我住进了马瑙斯河边的一家旅馆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风扇,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一根,只剩一根亮着,嗡嗡响,像一只快死了的虫子在叫。
索菲亚住在我隔壁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,把雨林的闷热从门缝里带进来,房间里又潮又热,床单是湿的,枕头也湿。
那道疤在拇指上,痒。不是皮肉痒,是底下的骨头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钻。
我闭上眼。眼前出现的是塔——不是白天的塔,是黑夜的塔。月光下,那些藤蔓像血管一样爬满石壁。洞口黑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我睁开眼。
天花板上有一只眼睛。
不是真的眼睛。是水渍。楼上漏水了,在天花板上留下一个圆形的、浅黄色的印迹,形状像一只眼睛。它看着我,从天花板上看着我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有裂缝,裂缝的形状也像一只眼睛。
我坐起来,打开灯。把左手伸到灯下,看着那道疤。暗红色的,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。老祭司说,这是牙印。它咬住你,就不会松口。你走到哪,它跟到哪。你死了,它跟到下一世。
我在马瑙斯,它也在马瑙斯。在这间旅馆的墙壁里,在天花板的水渍上,在窗外路灯的光晕里。我关了灯。不去看,不去想。那道疤在拇指上,不疼不痒,但它在,一直在。
第二天早上,索菲亚来敲门。
她的脸色很不好,眼袋比之前更重了,眼圈发黑,像是一夜没睡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咖啡冒着热气,但她的手比杯子还白。
“测绘局的人来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们去了营地,没有找到罗德里戈。他的脚印在砍刀插着的地方断了。搜救队在周围找了方圆几里,没有发现任何痕迹。他的手机、钱包都在帐篷里。他没有离开雨林,因为他没有证件,没有钱,没有手机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他们问了我们一些问题。什么时间发现他失踪的,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,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他最后一句话是,‘天窗关了,塔在动。’”
“他们信吗?”
“他们不信。”
“那你信吗?”
索菲亚没有回答。
我穿好鞋子,背上包,走到门口。
“你还要回去?”
“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罗德里戈在里面。因为那张脸还在长。因为那道疤告诉我,时间不多了。”
我走出旅馆。马瑙斯的早晨已经热了,太阳很晒,街上到处都是人。他们在走路,在等公交,在吃早饭,在讨价还价。他们不知道雨林深处有一座塔,塔里有七十二具无脸尸,其中一具正在长我的脸。
码头到了。
那艘船还停在原来的位置,船老大在船头抽烟,看到我,把烟掐了。
索菲亚跟在我后面,上了船。
马达响了。
船开了。
塔在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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