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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衍懒得于青禾争论,朝张大彪使了个眼色,抬脚迈进翠云楼。青禾紧跟在后面,刚到楼梯口,就被看门的伙计伸手拦了下来。
“姑娘,对不住,二楼不接女客。您要听曲儿,一楼有说书地,茶水管够。”
说到这儿,得插一句。
北宋时期的勾栏瓦舍,跟青楼并不完全是一回事。
这里本是百姓消遣的地方,说书、唱曲、傀儡戏、杂耍,五花八门,男女老少都能进,花几个铜钱就能坐一下午。
当然,二楼雅间就不一样了。
那是贵宾待的地方,有歌姬舞娘弹琵琶、唱小曲,往来应酬的多是官绅富商,女眷自然不便上楼。
说白了,一楼是大众茶馆,二楼才是风月场。
青禾脚步一顿,抬眼看向王衍。
那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刀子,但凡目光能杀人,王衍这会儿已经是个筛子了。
王衍被她盯得后脊梁嗖嗖冒凉风,头皮发麻,连忙后退两步,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,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:
“你也听见了,人家规矩不接女客,我也没法子不是?要不,你在一楼喝杯茶,听听书,我和都头上去坐坐就下来,放心哈!”
又朝张大彪喊,“张都头,给青禾姑娘叫壶好茶,再点两碟点心,记我账上!”
张大彪麻利地吩咐伙计安排。
青禾冷哼一声,不情不愿挑了靠楼梯口的桌子坐下。
那位置正好卡住下楼的必经之路,人往那儿一坐,二楼下来的一个也溜不掉。
王衍哪管这个,扯着张大彪就上了二楼。
转过楼梯拐角,眼前豁然开朗。
二楼层面用雕花木屏风隔开,纱帘半垂,丝竹声里混着男女调笑,空气里飘的全是脂粉香和酒香。
几个穿红戴绿的姑娘倚在栏杆边,见有人上来,齐刷刷地转过头来,拿团扇掩着嘴笑。
王衍深吸一口气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担心害怕了一整天,这他娘的还不得放纵一把。
双腿早已挪了过去,凑到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身边,依着栏杆,摆好架势,张嘴就来:
“这位姐姐,在下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,可像姐姐这般,往这栏杆边一站,满楼的朱颜都失了色彩。敢问姐姐,可是月里的嫦娥偷偷下凡来听曲儿的?”
那姑娘白白净净,柳叶眉,樱桃口,倒也有几分姿色。
闻言先是一愣,随即笑得肩膀直抖:“公子这张嘴,怕是抹了蜜才出门的呢。”
“抹了蜜?姐姐此言差矣。在下句句肺腑,若有半字虚言,教我出门就遇上山贼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王衍余光瞥见张大彪嘴角抽了抽,连忙改口,悲痛地叹了口气,
“实不相瞒,在下今日还真遇上山贼了。满肚子苦水,就缺姐姐这样的人美心善,安慰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。”
姑娘被他逗得花枝乱颤,团扇都快拿不住了。
“瞧公子相貌,像是个读书人儿。公子可唤我杏儿,若是不弃,可至三楼雅室,秉烛品酒,抵足畅谈!”
三楼?
王衍默默算了一下。
从三楼跳下去,运气好摔断腿,运气不好摔断脖子。
不行,得换个目标。
王衍正要物色下个目标,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。
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,带着七八个家丁嚷嚷着冲了上来,人未到声先至。
“孙妈妈!孙妈妈!快把云裳姑娘请出来!本公子今晚带了重金,谁也别跟我抢!”
这青年二十出头,面皮白净,可惜一双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,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。
老鸨孙妈妈从三楼小跑下来,满脸堆笑地迎上去:“哎哟,周公子!您来得可不巧,云裳姑娘今晚身子不适,正在楼上歇着呢……”
“身子不适?上回就说身子不适,这回又是身体不适,我倒也看看,那屋子里到底藏了什么邪祟!”
那周公子大手一挥,几个家丁就要往三楼闯。
王衍看得津津有味,用胳膊肘捅了捅张大彪:“都头,这小县城里还有花魁?排场不小啊。”
张大彪压低嗓子解释道。
“大人有所不知。摩尼教的那帮贼众,去年攻陷了杭州,把城里的烟花巷搅得天翻地覆。
这翠云楼的花魁,就是那时候从杭州逃过来的,据说在西湖边上也是数得上名号的。孙妈妈花了大价钱才把人留住,如今是这楼里的镇店之宝。”
王衍点了点头。
无论何年何月,只要上面的打起来,受伤的总是百姓。
毁的是万亩良田,碎的是寻常人家的安稳日子。
杭州城里多少像杏儿、云裳这样的女子,原本或许在西湖边卖茶也好,在绣坊里做活也罢。如今却只能背井离乡,在这小小的太平县里讨一口饭吃。
这时,孙妈妈正拼命拦着周公子,急得满头是汗:“周公子息怒!云裳姑娘是真的身子不适,老身哪敢骗您哪!”
周公子哪里肯听,一把推开孙妈妈,带着家丁就要往三楼闯。
几个家丁已经踩上了楼梯,酒客们认得那周公子,太平县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周文轩,传闻是皇城‘隐相’梁师成的干孙,有他在的地方必有热闹,不由纷纷伸长了脖子。
孙妈妈急得直跺脚,想喊打手,又怕得罪了金主。不拦吧,又怕得罪了自家头牌,转脸就投别家去了。
急得她只能凭借自身肉弹,拉拉扯扯,拖些时间。
纷乱嘈杂之际,三楼忽然传下一个声音,不紧不慢,不高不低。
“周公子好大的脾气。我若是不想见,你就算把楼拆了,也见不着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三楼栏杆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,穿一身月白色的素绸长裙,外罩一件淡青褙子,乌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,只簪了根银钗。
脸上未施粉黛,眉目清冷,往栏杆边一立,周身没有半点风尘气,更像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。
这女子的出现的刹那,整个二楼顿时落针可闻。
周文轩脸上的嚣张气焰萎了三分,换上一副谄媚笑脸:“云裳姑娘!你总算肯出来了!本公子今晚带了重金,专程为你……”
云裳看都没看他一眼,目光淡淡扫过二楼在座的众人。
眼下这情形,想安安生生收场是不可能了。她月眉微蹙,沉吟片刻,便有了主意。
“云裳本流离之身,幸得诸位抬爱,才有立命之所。只是这满楼的贵客,云裳总不能劈成几瓣来招待。
今晚闹成这样,不如立个规矩,我出个题,能对上来的,便请上楼喝杯清茶,听一曲琵琶。
对不上来的,也请心平气和地喝杯酒,莫要为难孙妈妈。周公子,你以为如何?”
周文轩一听要比试,底气顿时足了三分。
好歹他也是县学里挂名的生员,耳濡目染总有些底子,当即拍着栏杆道:“好!就依云裳姑娘!本公子倒要看看,这满楼的人谁能胜过我!”
王衍靠在栏杆上,心里也活泛开了。
虽说他并非色胚,但所谓食色性也,爱美之心人皆有之。
云裳姑娘往那儿一站,满楼的庸脂俗粉全成了陪衬,连身边娇滴滴的杏儿,都被衬得寡淡了几分。
这种级别的美人,搁现代绝对是顶流女星。别说上楼喝茶,演唱会门票他都不一定抢得到。
现在机会摆在眼前,不动心那是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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