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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整个福威镖局都静下来了。林曜之躺在床上等到二更天,竖起耳朵听了听,隔壁林平之的房间里没动静了,外头巡夜的镖师脚步声也远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,摸黑穿上鞋子,从窗户翻了出去。
他没走大门,翻的后墙。
福威镖局的墙不高,他小时候就翻过。虽然武功不入流,但翻个墙还是利索的——十五岁的少年身子轻,手一搭墙头就过去了,落地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
街上没人,月光被云层挡着,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挂在远处。
向阳巷离镖局不远,走路一刻钟。林曜之走得很快,但步子压得轻,沿街的狗叫了几声,他没理,继续走。
向阳巷老宅是个三进的院子,门匾上的漆都掉了,锁也生了锈。
林曜之从侧面的矮墙翻进去,落在院子里,惊起几只老鼠。
他没急着去找东西,先进了正堂。
正堂里供着林远图和林仲雄的牌位,香炉是空的,积了一层灰。
林曜之从怀里摸出三根香——他白天准备好的——用火折子点着了,插进香炉里。
青烟升起来,他对着牌位鞠了三躬。
“远图公,仲雄公,”他小声说,“不肖子孙林曜之,今夜来取些东西,得罪了。”
说完他转身走到佛龛跟前。
佛龛是个老物件,木头雕的,上面的金漆都快掉光了。
林曜之仰头看着佛龛顶上的瓦片,一排青瓦盖得整整齐齐,但他记得原著里写的——有一块瓦片是不一样的。
他仔细看了一会儿,发现了。
左边第三块瓦,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,边缘有一个不起眼的缺口,像是被人掀起来过又放回去的。
林曜之深吸一口气,脚下一蹬,纵身跃起。
他武功确实不行,轻功更是稀松平常,但这下用了全力,身子腾空了一瞬,右手堪堪够到那块瓦片,指尖扣住边缘,借力把身体挂在半空。
左手跟着上去,把瓦片掀开。
瓦片下面是个巴掌大的凹槽,里面叠着一件灰色的袈裟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林曜之把袈裟取出来,塞进怀里,然后松手落回地面,膝盖弯了一下卸力,还是震得脚底发麻。
他蹲在佛龛旁边,把袈裟展开。
灰扑扑的布料,针脚粗糙,上面用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字。
字迹有些年头了,但还能看清。
最顶上绣着两个大字:总诀。
下面是小字:
欲练神功,引刀自宫。
炼丹服药,内外齐通。
心无俗念,意绝雌雄。
气凝丹田,快破万重。
若不自宫,功起热涌。
气走岔道,僵瘫而终。
辟邪一出,群邪辟易。
剑快如电,天下称雄。
剑者,百兵之君;辟邪者,破邪之锋。
不架不格,不拦不挡,以快破慢,以诡欺正。
敌不动我先动,敌欲动我已至。
身如鬼魅,步若流星,剑走偏锋,直取要害。
不求守而自固,不务攻而自破,一击必杀,不留余地。
必先自宫,断绝情欲,方得气脉通畅。
子午二时勤修,忌辛辣发物,戒躁怒。
此剑谱非恃强凌弱之器,妄用必遭天谴。
再往下是具体的行功口诀和剑招图解,密密麻麻绣了一整面袈裟。
林曜之蹲在那里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确实精妙。
这武功的构思之奇、行气之险、出剑之快,他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就知道,但真正看到原文,才体会到这东西为什么能让林远图打遍天下无敌手。
每一招都是奔着杀人去的,没有一招是多余的。
他又看了一遍,把总诀和要旨记在心里,具体的行功路线太复杂,一时半会儿记不住,得慢慢来。
然后他想到一个问题。
这东西,给谁练?
他爹林震南今年四十多了。
人到中年,老婆孩子都有了,武功底子也打了大半辈子。
要是练这个,得先挨一刀——四十多岁的人,挨这一刀值不值得?
区区二两肉,要之何用?保命要紧啊。福威镖局上下几百口人的命都在他爹手里攥着,要是林震南肯练,两年之后余沧海来了,一剑一个,什么松风剑法,在辟邪剑法面前都是笑话。
但林震南会练吗?
林曜之想了想,觉得悬。
那就让林平之练?
更不行。
林平之今年才十三,还没开窍呢,跟他说这个,他能直接嚷嚷出去。
林曜之把袈裟重新叠起来,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
反正他不练,不是爹练就是弟弟练,林家得又一个传宗接代的。
巧了,他就是那个传宗接代的。
他站起来,把瓦片重新盖好,转身出了正堂,翻墙离开老宅。
一路上他走得不快,脑子里转着别的事。
这袈裟上的东西,他得全部记熟。记熟之后,一定得烧了。这东西留着就是个祸害,万一被人发现,林家上下都别想活。
烧了之前,要不……
林曜之忽然停下脚步,站在巷子口,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,照在他脸上。
要不他抄录个几百份,拿去卖钱?
一本一千两银子,江湖上人手一册,那不就等于把这武功废了吗?人人都练,人人都快,那就没有谁比谁快了。
他想了想,又摇了摇头。
太天真了。
先不说有没有人肯花一千两买本来路不明的剑谱。
就算有人买,买回去练了,练成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?是回来把他灭了。
道理很简单——得到的人不想别人也得到,怕仇家练了来找他报仇。
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源头掐断。
谁流传出来的,就灭谁满门。
江湖上这种事还少吗?
林曜之叹了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所以这事儿不现实。
想在江湖上立足,要么自己有实力,要么背后有背景。
他现在两样都没有。
出来混,没实力没背景。你就是个小瘪三,夜壶!
福威镖局看着家大业大,其实也就是个空架子。
林震南交的那些朋友,送的那些银子,到了真格的时候,一个都指望不上。
得回去好好想想。
他翻墙回了镖局,从窗户爬进自己房间,把袈裟从怀里取出来,叠好,藏好。
然后躺在床上,盯着帐子顶,把今晚看过的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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