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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裹着夜露漫过金陵街巷,静尘客栈门前的青石板浸满湿凉水汽,一夜露水未干,踩上去滑腻沁骨。店门才推开半扇,阶下便静立着一道素衣身影。
是蓝婷。
她手里拎着一只边角磨得起毛的蓝布包袱,脊背挺得笔直,全无寻常女子的柔弱拘谨,沉静立在白茫茫的晨雾之中,像一枚提前落位、静待时机的暗棋。
睡眼惺忪的店小二揉着眼睛上前搭话,她声音压得极低,字句清晰,不带半分情绪:“劳烦通禀萧公子、慕容姑娘,蓝继仁之女蓝婷,登门求见。”
片刻等候,后院传来折扇轻响。慕容小雪一身青衫男装,摇着折扇缓步走出,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蓝婷,唇角笑意浅淡,眼底却锋芒暗藏:“蓝姑娘昨夜还立于司徒千羽身侧,替他谋划措辞针对萧无恨,今日天未大亮便来寻我们,实在出人意料。”
这话直击要害。昨夜听香楼正邪对峙,珠帘后的蓝婷字字针锋,刻意挑动司徒千羽与萧无恨的矛盾,慕容小雪看得一清二楚。更让她介怀的是,这女子眼底深埋的沉郁冷意,绝非一个寻常谋士该有的情绪。
蓝婷垂眸颔首,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愧色,心底却寒凉如冰。
旁人只当她是改换门庭,唯有她自己清楚,这不是投奔,是归来潜伏。
三年前杭州蓝府血祸,是所有恩怨的源头。彼时萧无恨身负重伤,被天幕追杀,连夜翻墙逃入隐居避世的蓝府寻求庇护。蓝婷之父蓝继仁,本是早已退出江湖的少林俗家弟子,一生避祸修身,从不参与正邪纷争,却因一念仁心收容了落难的萧无恨,就此引来了灭顶之灾。
欧阳长青亲率天幕主力合围蓝府,铁壁封门,杀机滔天。为护住密道内的萧无恨与女儿蓝婷脱身,蓝继仁孤身留守前厅断后,以一己之力硬抗欧阳长青的白骨阴功,最终重伤殉命,鲜血浸透了整座庭院。
全江湖都称颂蓝继仁忠义护道,唯有蓝婷分得清因果。
是萧无恨带着满身祸劫闯入清净的蓝府,将江湖杀伐拖进她安稳的家;是他引来天幕追杀,让本该安度晚年的父亲枉死刀下。这份恨意,她从未遮掩,当初更是当着萧无恨的面直言:若不是你踏入蓝府,我爹根本不会死。
蓝府血案落幕当夜,她没有道别,决绝离去。她怨欧阳长青的狠辣,更怨萧无恨带来的祸根。之后她假意投奔司徒千羽,一来避开萧无恨,蛰伏压抑心底的恨意;二来借昆仑名门的势力作为跳板,窥探正邪底细、收拢消息,暗中积蓄力量,等待一个能亲手清算恩怨的时机。
“此前投奔司徒公子,是我看走了眼。”蓝婷抬眸,语气诚恳,将一份丧女孤臣的愧意拿捏得恰到好处,“家父因收容萧公子、对抗天幕而亡,我本以为司徒公子高举正道大旗,能肃清邪孽、为家父这般忠义之人正名。可相处日久才看清,他徒有虚名,心胸狭隘,眼中只有门派高低,并无真正江湖大义。跟着他,永远无法告慰家父亡灵。”
她说着解开蓝布包袱,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绘纸册,双手平举递出:“这是家父驻守天幕后山期间,我亲手描摹的密道全图,暗哨点位、兵器库方位、机关触发口令、换岗时辰,无一遗漏。我无傍身之功,以此为投名状,只求留在二位身边效力,完成家父肃清邪道的遗愿。”
慕容小雪展开图纸,指尖划过细密的朱墨标注,心头微微一动。图中诸多隐秘细节,皆是天幕核心机密,绝非外人能够伪造,蓝婷的身份与来意,可信度极高。
恰在此时,萧无恨练剑归来。青衫袖口挽起,指节还残留着剑柄的微凉,他目光淡淡扫过蓝婷,语气平静无波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:“你是蓝继仁的女儿。当年蓝府一别,你当众与我决裂,不辞而别,我派人寻了你许久。”
这一问没有迂回,直接戳破了二人过往的隔阂。
蓝婷心头微凛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她抬眸,眼底浮起隐忍的水光,恳切又克制:“家父惨死,我亲眼目睹满院血色,一时怨怼难平,才口出重话、负气出走。这三年漂泊江湖,我见尽天幕余孽为祸一方,才读懂家父以身护道的本心。萧公子,我想回来,把父亲没做完的事做完。”
她刻意避开“怨恨”二字,只以年少冲动、丧亲痛心为由搪塞,眼眶泛红却强忍未落泪水,一副坚韧孤女的模样,天衣无缝。
萧无恨静静注视她片刻,终是没有追问。蓝继仁的救命之恩、殉道之谊,是他心头多年的枷锁,他亏欠蓝家,从未还清。如今蓝婷主动归来,他没有拒绝的立场,只是心底那一丝莫名的违和感,始终未曾散去。
他转头看向慕容小雪,眼神带着问询。
慕容小雪合上图纸,指尖轻敲纸边,沉吟定调:“你有归正之心,我们自然接纳。只是金陵局势错综复杂,邪暗暗流未消,你先居于后院偏房。日常协助整理情报卷宗,无我的口令不得私自外出,不得触碰核心机要。你能恪守规矩吗?”
“多谢收留,多谢信任。”蓝婷躬身大礼,礼数周全,姿态谦卑,“我必定安分守己,绝不添乱。”
自此,蓝婷正式入住静尘客栈后院。
接下来两日,她安分得近乎刻意。天未破晓便起身洒扫庭院,整理卷宗账目条理分明,归类标注清晰明晰,比客栈多年的老伙计还要利落周全。她话少内敛,问一答一,从不多言,从不主动打探萧无恨的剑道修为、白骨真经的下落。平日谈及事务,也只精准禀报天幕残部动向,字字切中要害,无半句多余赘述。
客栈上下人人称赞,都说蓝婷温顺懂事、心思缜密,远比那些眼高于顶的江湖女子靠谱。
慕容小雪暗中观察两日,始终未察觉异样。她只当蓝婷是当年丧亲留下心结,性情敏感谨慎,加之蓝继仁的忠义名声在前,心底最后的戒心,也渐渐消解。
无人知晓,每至深夜,蓝婷的偏房便门窗紧闭,帘幕密垂,不漏半分光亮。
烛火被压得极低,仅照亮桌面方寸之地。白日里的温顺恭谨尽数褪去,蓝婷指尖蘸着微凉茶水,在木桌上缓缓勾勒金陵势力网:司徒千羽的望江楼、上官复的长乐帮、静尘客栈的正道据点……线条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细密合围的暗网。
司徒千羽心气浮躁、徒有虚名,已是弃子,不堪再用。
如今她重回萧无恨身边,以忠良之后的身份潜伏于正道核心,既能摸清正道部署、监视萧无恨的一举一动,又能借清剿残部之名,暗中收拢散落各地的天幕旧部。
她要拿到完整的白骨真经,修成绝世内功,搅动江湖格局。
更要让萧无恨,亲手偿还当年引祸入府、害死父亲的那笔血债。
指尖重重点在桌面“萧无恨”三字上,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冷意。
是他毁了她安稳的家,葬送了本该善终的父亲。这份账,她会连本带利,一一讨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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