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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家沟小学在村庄的东头,是附件十里八乡唯一的一所学校,也是村子里最体面的建筑,却也体面不到哪里去。几间低矮的平房,屋顶是麦草泥巴盖的,遇上连阴雨,漏雨的盆盆罐罐就得在教室里排上一长串。可就是这几间土房子,却是方圆几十里唯一能看见“字”的地方。走进教室,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泥土混着煤烟的味道。课桌是用当的的白杨树木板做成的,桌面上坑坑洼洼;椅子是长条双人木板凳。冬天取暖用的是当地土块搭起来的炉子,煤炭是公社供销社统一送来的。每天早上,值日的学生便从家里带着木材生火,中间一淘炉膛,满教室都是煤烟夹杂着煤灰呛人的味道。老师站在那块用锅底灰涂黑的旧木板前,声音沙哑,却能透过浑浊的空气,传到最后一排靠墙坐着的学生耳朵里。
操场就是一片荒地,跑道是鞋底踩出来的痕迹,篮球架是两根歪脖子树栓上铁圈。在这里,知识是贫瘠生活里的一束微光。哪怕窗外是黄沙漫天,哪怕书包里只有一本卷了角的语文书,只要听见那声清脆的上课铃,孩子们的心里便会生出一丝指望——指望有一天,能走出这座大山,去看看山那边的世界。
其实,对大多数山里的孩子来说,到学校来就是混日子。
他们早晨背着筐来,课间顺道割一筐草,下午念完书,直接回家放牛、喂猪。爹娘送他们来,只求能认会自己的名字,能数清钱粮,不被人骗,仅此而已。
在这片黄土坡上,读书不如会种地,认字不如有力气,是刻在每个人骨头里的道理。
但樊景云,是个例外。
樊家沟小学连同校长赵培文共有五个老师。赵培文校长是县教委派来的,还有两个有正式编制的语文老师和算数老师,另外两个是民办老师,一个男老师教体育、一个女老师教绘画和唱歌。
校长赵培文是唯一一个住在学校里的老师,他身材修长,穿着一身中山装,戴着一幅镜片像酒瓶底一样厚的近视眼镜,走路一摇三晃的,但对学校的老师、学生都特别和善。
赵校长自己大多在学校的宿舍里做饭,樊景云经常约上同学一起去给赵校长从后山的山涧里抬水回来,有时也邀请赵校长来自己家做客,关系也颇为融洽。
樊景云从小学二年级开始,就在同一个教室里度过。他坐在教室最靠里、最靠近那扇小窗的位置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在石缝里拼命向上长的白杨树。
别人上课走神打闹,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,笔尖在粗糙的麻纸上飞快移动,一笔一画,横平竖直,写得比谁都认真。
别人的课本丢在地上踩满泥印,他的课本用旧报纸仔细包了书皮,边角压得平整,连一页折痕都舍不得有。
别人放学一哄而散,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,把黑板擦干净,把散落的板凳归位,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,多看几页书。
他的这份安静里,藏着一股旁人看不懂的狠劲。那不是乖巧,也不是木讷,是一种被命运逼到墙角后,死死抓住唯一一根稻草的偏执。他比谁都清楚,在这座连路都没有的大山里,只有书本,能带着他翻过山梁;只有文字,能替他打开那扇紧闭的门。
教语文的李老师最先发现了这个孩子的不一样。 一次默写生字,全班只有樊景云全对,连最生僻的字都写得端正有力。李老师走到他桌边,拿起他的本子,指尖轻轻拂过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,忽然叹了一声:“樊景云,你这股子心气,不像山里的娃。”
樊景云低下头,没说话,耳朵却悄悄红了。
他不敢说,每天夜里,家里煤油灯只敢点一小会儿,他就借着月光背书;他不敢说,为了省纸,他在地上写,在石头上写,在手心写;他更不敢说,每当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山,他心里就像被火烤着一样难受——他怕一辈子困在这里,怕活成和父辈一模一样的人。
“你想不想去县城读书?”李老师忽然问。
樊景云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。
县城。
那是一个只存在于报纸上、生产队长和见过大世面的大人们口中的词。有楼房,有马路,有供销社,有真正的学堂,有山这边永远没有的一切。那是他藏在心底、连做梦都不敢大声说出来的向往。
“想。”他咬着唇,声音很轻,却重得像砸在石头上。“我做梦都想。”
李老师看着他眼底那团压不住的火,心里明白,这孩子心里装着的,不只是几本书、几个字,他装着一整个山外的世界。
可现实像大山一样沉重。村里的闲话很快飘进樊家。
“读那么多书有啥用?还不是要回山里种地?”
“樊家老二就是太倔,不认命。”
“家里本来就穷,供一个闲人读书,不值当。”
这些话,樊景云都听见了。他没有争辩,只是更拼命地读书。
清晨天不亮就坐在院角背书,夜里借着灶膛的余温写字,手上磨出了茧,眼里布满血丝,可那股要走出去的念头,反而被骂得更旺、更硬、更决绝。
父亲樊守义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母亲更是心疼这个倔犟的儿子。每天早晨,她便把最软和的白面馒头装进樊景云的书包里;中午放学回来,她都看见儿子进大门口再把面条下到锅里,为的是儿子能吃上一口热饭;晚上,她怕儿子读书读的太晚,总是把煤油灯里的油添满。
一天夜里,老汉蹲在门口抽着旱烟,忽然对樊景云说:“娃,别人说啥别听。你爱读,就读。爹就是砸锅卖铁,也供你。”
那一刻,樊景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知道,父亲的这句话,是把整个家的希望,都压在了他单薄的肩上。
教室里的灯光依旧昏黄,窗外的风沙依旧呼啸,可樊景云的心,却无比明亮。他清楚地知道,这里的课桌,是他翻越群山的台阶;这里的书本,是他冲破宿命的翅膀;这里的每一个字,都在替他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山的那边。
他不甘心轮回,不甘心认命,不甘心一生都被黄土掩埋。
他要读书,他要考出去,他要让自己的命运,从此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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