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岩壁和藤蔓割出来的口子挺深的,皮肉往外翻着,糊了一堆泥巴和血疙瘩。竹怀瑾咬着牙,拿短刀把嵌在伤口里的碎石头和沙子一颗颗挑出来。每挑一下,疼得他满头冒汗,但他手上没停,稳得很。
挑完了,又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。从墙角破陶罐里抓了一把干燥的草木灰,二话不说就撒了上去。
草木灰是寨子里止血的老法子。
疼是真疼,钻心的那种疼,但管用。
收拾完自己身上的伤,他在床沿坐下来。
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上,累得他不想动弹。
他妈的,从禁地爬起来以后,他还没正经歇过一口气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竹筒,拔开塞子。把“昆”字印倒在手心里。
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,照在那印上,泛着一层润润的光。
那只獬豸纽蜷卧着,活的一样,好像你盯着它多看一会儿,它就会睁开眼睛,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。
他看了好一阵,最后还是小心地放回竹筒里。
禁地里那档子事太邪乎了。
那个血池,那张浮起来的老人脸,那些话——“纵目血脉后裔”——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印的力量,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心里又怕又敬。得慢慢琢磨,急不来。
接着是那卷《岷江舆图》。
兽皮鞣得很薄,摸着冰凉滑手,卷起来也就拇指粗细。
他展开,凑到月光底下仔细看。那月光白惨惨的,照在地图上,像蒙了一层霜。
画的是岷江跟这一片的水系,从西边雪山顶上的源头,一直到东边入江的口子,哪段河道、哪个险滩、哪条溪流,都标得清清楚楚,连地名和里程都写着。
笔画很细,像是用极尖的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,有些地方还标着箭头,标着水流的方向和深度。
但这不是它金贵到让少城主亲自追着杀的原因。
真正让竹怀瑾心口一紧的,是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批注。
字迹秀气工整,一看就是同一个人写的,而且是用很细的符笔后添上去的。有些地方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,但依然清晰可辨。
不光是水文地理。
也是阵法节点。
“五津渡,丙寅年七月初九,地脉偏移三寸,需以庚金镇之。已办。”
“泥溪峡,甲子年冬月十五,阴煞汇聚,宜设阳炎阵驱散。已办。”
“天彭九峰,每座峰的祭坛遗址残基,疑为上古‘锁龙大阵’残部……需进一步探查确认。”
一条挨着一条,朱红字迹像凝固的血线,密密麻麻的,几乎把整个岷江流域的干道和支流盖了个遍。
有些地方批注密集到看不清底下的地图,一行压着一行,像有人在上面写了一部书。
这些批注透露出来的东西太吓人了——有人在暗中盯着整条岷江的地脉走势,甚至还动手调整过。
这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。调整地脉,那得是多大的手笔?
得懂什么层次的阵法?得花多少年才能把这些节点一个个跑遍?
能干这种事的人,至少得是上境的大修士,要么就是某个来头很大的古老秘地。
反正不是他这种连命丝都断了的砍柴娃子能想象的。
竹怀瑾的呼吸一下子急了。
他突然想起蒲泽先生。
那个整天笑眯眯的、在祠堂教孩子们认字的老头。他真的是碰巧跑到纵目墟来隐居的吗?
还是说,他本来就晓得这张图,甚至批注里头就有他一份,所以才提前在这地方等着?
他想起蒲泽第一次把那枚“昆”字印交给他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——不是普通的信任,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早就晓得会有今天一样的笃定。
都说有圣人在寨里坐镇,难道是蒲先生吗?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。
鹿鸣……鹿鸣他爸到底留了什么下来?
他想起鹿鸣身上的符印,那枚很像的“正心印”的变体。
鹿鸣他爸也就是个外门执事,在鹤鸣山石室里应该是排不上号的人物,怎么会沾上这种跟上古水脉大阵有关的东西?
太多想不通的事了,堵在脑子里,像一团乱麻。
他把舆图重新小心地卷好,塞回竹筒里。
这东西是个烫手的山芋,留在身上只会招来更多要命的追杀。
可鹿鸣拼死把它塞给自己,又绝不能让它落到那帮人手里……他想起鹿鸣满身是血地把图塞进他怀里的样子,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里还带着一股狠劲,像是在说——这东西比我的命还重,你给我守好了。
又拿出梅凌霜的玉佩和储物袋,除了一个金块,几个大拇指大小的玉环和一个缺口的牌子,黑黢黢的非金非玉。
竹怀瑾看不出这些东西有啥用,还是全部收回储物袋,顺手放入贴身之处。
不过竹筒得找个地方藏起来。
茅屋一眼就望到头,根本没个能藏东西的地方。
他想了一下,起身走到灶台边,咬着牙把那只水缸挪开。水缸很重,他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它挪动,缸底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。
他心里一紧,赶紧停下来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——没人。
缸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,石板下面是条老鼠洞大小的缝——这是他去年偷偷挖的,本来是想藏几个铜板用的。
那洞不大,但刚好能塞进那个竹筒。他把竹筒塞进去,用手压实了周围的土,重新盖好石板,再把水缸挪回原位压严实。
做完这些,他才直起腰,长出了一口气。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确实有人过来了。那脚步声踩在屋外的泥地上,发出一种细微的、压抑的声响,像猫走路一样。
不像寨丁。
寨丁巡夜会故意踩重步子,好让屋里的人听见。这脚步声是刻意压着的,不想让人发现。而且脚步有些凌乱,像是一个人心里很急,但又不得不压制着跑起来的冲动。
竹怀瑾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。他浑身的疲惫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被冷水泼醒一样的警觉。
他抓起靠在墙角的柴刀,悄没声息地挪到门后,屏住呼吸。那柴刀还是断的——之前和梅凌霜动手的时候崩断了半截,但剩下的那一截依然能砍人。他握紧了刀柄,手心有些出汗,但他不敢松。
透过门板裂缝,他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影。
个子不高,身形瘦削,披了件宽大的斗篷,兜帽遮了大半张脸。但从走路的样子看,应该是个女人。
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像是冷的,又像是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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