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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圈涟漪从龟愚周围扩散开来。龟愚睁开双眼。
他周身漾开层层微光,那光芒极淡,不是佛光的金,也不是灵气的淡蓝,而是一种绿。
远处的柳枝无风自动,抽出嫩芽,两岸附近的野草疯长。
龟愚抬起头,语气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。
“多谢公子指点。”
纪风睁开眼,看向龟愚:
“悟了?”
“悟了,公子今日所言,解了老朽心中迷障,修行近千年,四处求法,到处问道,却没想过持之以恒的凿穿那堵墙,是老朽愚钝了。”
“公子之言,老朽已有感悟,但还需慢慢静修,假以时日,方能功成。”
“公子大恩,龟愚铭记在心。”
“不必。”
纪风摆了摆手:
“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,谈不上什么大恩,将我们送到京城边上,你便回去静修吧。”
“是,公子。”
龟愚调转身子,往京城方向游去。
他将纪风驼到一处无人的河湾,岸边是几棵老槐树,树影遮住了大半片水面。
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跨上岸。
龟愚浮在水面上,说道:
“公子恩德,老朽无以为报,待老朽静修功成,必再来叩谢公子。”
说罢,龟愚退入洛水深处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
纪风转过身,往城门方向走去。
回到客驿,已是掌灯时分。
掌柜的正打算盘,见纪风进门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珠,嘴里嘟囔着:
“这账怎么老对不上啊!”
知白跑了一天,上楼后倒头就睡,小木剑搁在枕边。
老青牛在后院石榴树下卧着,甩着尾巴驱赶早春的蚊虫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春寒渐渐褪了,京城的柳树抽了新芽,柳絮飘得满街都是。
纪风依旧每日在京城闲逛。
他去了城南的琉璃厂,看过匠人烧制琉璃瓦,窑火烧得通红,匠人光着膀子,汗珠子砸在窑砖上响。
他去过城北的钟鼓楼,登上楼顶俯瞰整个京城,层层叠叠的屋顶像一片灰色的海,远处的洛水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
他走过贡院西墙根,苏文远还坐在那儿温书,手里捧着书卷,嘴里念念有词。
纪风没有过去打搅,只在远处看了片刻,便转身走了。
知白问:“公子,不跟苏秀才打个招呼吗?”
纪风说:“不用,他现在正在要紧的时候。”
春闱的日子越来越近。
贡院附近的客栈住满了各地来的举子,街上随处可见穿长衫、背书箱的年轻人。
有人聚在茶楼里高谈阔论,引经据典说得口沫横飞。
有人独自坐在墙根下,捧着书卷,嘴唇翕动。
还有人面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攥着笔在纸上反复练习,写一张揉一张,揉一张又写一张。
整条贡院街都笼罩在一种沉默的紧绷中,就连卖炊饼的小贩都不大声吆喝了。
这日午后,纪风在贡院街对面远远见过苏文远一回。
苏文远正从贡院往住的地方走,手里拿着个炊饼,边走边啃。
他身上的青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袖口磨出的毛边比之前更长了几分。
苏文远吃着炊饼,似乎是忽然想到什么,急忙将最后一块饼渣塞进嘴里,快步往柴房的方向跑去。
他急忙到,没有看见街对面的纪风。
回到柴房,他在纸上写着什么,越写越厚。
刚到京城时,他的文章堆满了典故,字里行间都是圣贤的话,却看不见他自己的影子。
他今天忽然想到,把那些在街头巷尾看到的事情写进文章里。
比如米铺的掌柜怎么囤积居奇,城外佃农怎么被层层盘剥,河道淤塞了三年没人管,衙门里的书吏吃拿要比谁都狠。
他要把这些都写进他的文章里,用典雅的文言包裹着最朴素的道理。
讲这天下,不该是这个样子。
看着那文章,苏文远笑了。
春闱前夜,他彻夜未眠。
不是紧张得睡不着,是隔壁驴厩里的驴一直在叫,叫了一整夜。
苏文远索性不睡了。
他坐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,从包袱里拿出书卷,就着油灯的光,一页一页地翻。
读到《论语》里那句“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”,他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书,吹灭油灯,坐在黑暗里,闭目养神。
窗外驴还在叫,但他似乎已经听不见了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贡院街已经挤满了人。
举子们从京城的各个角落涌向那扇朱红大门,有人提着考篮,有人抱着笔墨,有人在街边低声背诵经义,嘴唇翕动,脸色发白。
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,两排兵丁站在门口,逐一检查考生的考篮和衣物。
苏文远穿着那件纪风请他吃饭时给的长衫,站在队伍里。
队伍往前挪,一步一步,终于轮到他。
兵丁检查过考篮,让开身子。
苏文远迈过门槛,往里走去。
甬道两侧的号舍一间挨着一间,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每间的门都敞着,露出里头窄小的隔间和一方木板。
那就是号板,既是桌子,也是床。
苏文远的号舍在甬道深处,靠西墙那一排。
他走进去,将考篮搁在号板上。
小小的一间,恰好容一人坐下,站起来头顶就是瓦片,伸手能摸到两侧的墙壁。
他把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好。
“咚——”
贡院深处传来一声鼓响。
春闱,开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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