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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风昨晚腾云驾雾也不知道飞了多远。周围群山含翠,幽谷藏林,遍地老桐成林,树冠遮天蔽日。
溪水绕山缓缓流淌,水声潺潺,偶尔一两声鸟鸣从林子深处传来,反倒衬得这山林愈发清静。
人间烟火在这里淡得几乎没有痕迹,只剩下山林本真的气息。
纪风调息了一会儿,已无大碍。
他正准备唤来白云,回到通天江上去。
“泠~~~”
“泠~~~泠~~~”
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琴声。
那琴声悠悠漫出,泠泠似山泉漱石,清越如松风穿谷,不疾不徐,婉转低回,声声沁入心底。
纪风在京城时,听过宫廷乐师的演奏,也在酒楼茶肆听过卖唱的琵琶,可没有哪一种乐声让他这般挪不动步子。
他下了牛渊的脊背,朝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牛渊化为人形跟在纪风后边。
知白抱着小木剑,小声嘀咕道:
“公子,这深山老林的,怎么会有人在这儿弹琴?”
纪风摇了摇头:
“不知道,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纪风肩膀上的绾绾也好奇的打量着琴声传来的方向。
几人踩着厚厚的落叶,绕过数棵需要几人合抱的老桐树。
朝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琴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这曲调听不出是什么曲子,不像是人间现成的琴谱,倒像是弹琴之人的随手拨弄,想到哪儿弹到哪儿,却自有一番天成之趣。
林子深处,地势忽然平缓,露出一小片空地。
空地中间有一间竹舍。
竹舍简陋,几根粗竹搭成骨架,竹片编的墙,顶上覆着茅草。
竹舍前摆着一张竹案,案上放着一张未完工的琴坯。
竹案旁坐着一个中年男子,四十出头,鬓边已有几缕白发,手指修长,指腹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刀痕。
他低着头,十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动,方才那琴声便是从他手底下弹出来的。
纪风等人没有上前打扰,在竹舍旁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。
几只眼睛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人弹琴。
一曲奏罢,余音在桐林间袅袅散去。
“哎!”
琴声悦耳,但那男子却叹了口气,眉头紧锁,双手抚过琴弦。
片刻后,他才抬起头来,看见了纪风等人。
他微微一愣,随即站起身来,朝纪风拱了拱手,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意外:
“见过这位公子,你们......是来买琴的?”
纪风这才注意到,竹舍里里外外,到处都放着琴。
竹案上摆着几张半成品,琴坯摞在墙角,已经上好弦的成品挂了满墙。
桐木色的琴身在幽暗的竹舍里泛着温润的光,漆面打磨得极为光滑,能映出窗外竹叶的影子。
“路过此处,听闻琴声悦耳,循声而来。”
纪风摇了摇头:“并非前来买琴。”
那人又是一愣,随即笑了。
那笑很淡,却带着几分真诚,大概是难得有人夸他的琴声好听。
他伸手将竹案上那张琴坯往旁边挪了挪,请纪风在竹案对面坐下。
知白和牛渊也凑了过来,绾绾飞回纪风肩头,缩在他的衣领旁,只露出半个脑袋,偷偷看着。
“我叫陆桐生。”
男子自报姓名,提起竹案上的茶壶给纪风倒了碗水:
“在这桐林里住了几十年了。”
“在下纪风,无意路过此地。”
纪风接过碗,又好奇的问了一句:
“陆兄为何一个人在此?”
陆桐生转头看了一眼满屋的琴,声音平缓道:
“不瞒公子说,我这辈子,别无他好,只痴迷于斫琴。”
他拿起竹案上那张未完工的琴坯,手指在粗糙的桐木面上轻轻划过。
那动作极轻极慢,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我年轻时也曾在峡州城内住过,开过一间小琴坊,给人做琴、修琴。”
“后来嫌城里太吵,斫不出好琴,便搬到了这山里。”
“这里有最好的桐木,最清静的水土,离什么凡尘俗事都远,正好专心斫琴。”
他放下琴坯,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张已完工的琴,放在膝上,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。
“泠~~~”
一阵清越的琴声传来。
陆桐生看向纪风道:
“十几年了,我日日择桐、修坯、雕纹、安弦,就想斫出一把真正的好琴。”
“一把能通山水、合天意的传世之琴。”
他又拨了几个音,然后按住弦,琴声戛然而止。
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可每回费尽心力做出来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”
“好像......少了一缕灵韵。”
“这琴什么都对,桐木是上好的千年桐木,漆是上好的生漆,弦是上好的蚕丝弦。”
“可弹出来,就是感觉不对。”
他将琴放回竹案上,低头看着那张琴,眼神里不是失望,而是愧疚,像是觉得对不住那块上好的千年桐木。
“更奇怪的是......”
他顿了顿:“半夜无人时,案上的空琴常常自己响。”
知白忽然抬起头,瞪大了眼睛。
“呵呵,那声音婉转空灵,远胜我亲手弹奏。”
陆桐生的声音低了下去:
“我半夜惊醒,爬起来去看,琴前空无一人,琴弦却还在微微颤动。”
“好几次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纪风,脸上带着困惑与苦涩。
“可能是自己琴艺不精,辱没了这么好的千年桐木。做出的琴不怎么样,弹得也不好,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怪事。”
“又或许是这些琴在笑话我吧。”
“唉~”
他说完,又叹了口气,那口气长长的,像是憋了许久。
纪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见到陆桐生的时候,《山海万灵录》并没有翻页。
他又开了阴阳法眼,发现眼前这人也确实不是妖,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凡人。
一个凡人,在这遍地精怪的山林里斫了十几年琴,安然无恙,还有琴半夜自鸣。
这事本身就透着几分不寻常。
陆桐生又道:
“难得有人来听我弹琴,说了这么多话,倒是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“公子若是不急着赶路,不妨多坐一会儿,方才那一曲是我随手拨弄,弹得不好,我再给公子弹一曲。”
纪风没有推辞,端坐在案前。
陆桐生回到竹舍,从墙上又取下一张琴。
这张琴比方才那张更旧,漆面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,琴弦却依旧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将琴搁在膝上,闭上眼,静坐了片刻。
四面山林忽然安静了下来,连风都停了。
然后他抬起手,拨下了第一个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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