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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风找了临街一家酒楼,要了二楼靠窗的雅间。推开窗,远处便是一小片波光,那是重湖拐进来的一个湖汊,水面上浮着几叶渔舟,夕阳正从船篷间沉下去,把湖水染成一片橘红色。
跑堂的伙计推荐了他们酒楼几个特色菜。
一条重湖银鱼,银鱼裹了层薄薄的蛋液在油里滑过,外酥里嫩,银鱼的鲜味一进嘴就化开了。
一条白鹤茶蒸出来的白鱼,鱼肉嫩得像豆腐,筷子夹起来还微微发颤,入口清甜,佐着细细的姜丝,连刺都是软的。
还有岳州这边有名的兰花干子,兰花干子切作蓑衣状刀花,炸得金黄,淋上特制的酱汁,一口咬下去,外焦里嫩。
桌子中间放了个热气腾腾的陶炉,炉上煨着一只瓦罐,罐中是重湖新鲜打捞上来的甲鱼和火腿、竹笋一同炖了大半个时辰,汤色浓白,香味顺着热气飘得满雅间都是。
看着几道当地的美食,几人早已忍不住开始动筷。
知白捧着碗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,一旁绾绾在自己的座位上大口的吃着。
灵汐也夹了好几次银鱼,嘴角沾着油光,方才还在气师兄捂她的嘴,这会儿早就忘了。
吃的斯文的反倒是牛渊,不急不慢的吃着。
纪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看向沈清和道。
“沈道长,方才沈道长在灵棚中吟唱的经文,似乎不是寻常的道门经咒?”
沈清和搁下筷子,擦了擦嘴角,然后微微点头。
“公子慧眼,那并非寻常斋醮科仪所用之经,而是我道门一脉所传的《太乙救苦天尊度亡偈》。”
“此经以音律入道,以正音摄召亡魂,通幽达冥,化怨解业,可使流转未去之魂听闻道音,舍执离苦,安然往生。”
灵汐夹了一块兰花干子,塞进嘴里,还不忘说道:
“我师兄的笛子也能度亡魂,吹一首曲子就能把滞留在凡间的孤魂引到阴司去,比念经还快。”
“师妹,注意点吃相,师父在观里怎么教我们的。”
灵汐也不理他,扭头看向纪风,眼睛透着好奇:
“纪公子,你呢?你怎么会带着这么多的......妖呀?你也是修道之人吗?”
纪风放下茶杯,看着灵汐那张满是好奇的脸,笑了一下。
“哈哈,不是,只是爱到处走走,到处看看,在路上与他们结缘,便走到了一起。”
“到处走走?”
灵汐歪着头:“那你是做什么的?”
“不做什么,就闲逛。”
灵汐愣了一下,然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:
“闲逛?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自己。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,又扭过头,偷偷瞄了一眼纪风身旁一直没说话的牛渊,还有小小一点却大口吃着兰花干子的绾绾,又看了眼知白。
她从小在清玄观内长大、修行,见过的妖,要么是师父封印的凶煞,要么是师叔降服的邪祟。
可今天这几个,身上没有丝毫戾气,如果不是她手上的玉环提醒,她都看不出来是妖。
“原来妖也不全是坏的。”
灵汐收回目光喃喃道,端起碗,又夹了一块鱼,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。
“下山前,我师父就说,妖分好坏,人分善恶。但到底怎么区分,要我自己去看,自己去学。”
......
吃完饭,沈清和将紫竹笛收回腰间,灵汐抱着那摞没用完的黄符,两人朝纪风拱了拱手。
“纪公子,贫道与师妹还有几场法事要做,便先告辞了。”
沈清和语气温润,顿了一下,又问道:
“不知公子接下来打算去哪儿?要不要和我们一起。”
纪风摆了摆手:“等个朋友,顺便在岳州城里转转,就不和你们一起了。”
灵汐好奇地探过脑袋来:“公子,你等谁呀?”
沈清和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灵汐“噢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沈清和朝纪风微微欠身:“那便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
两人转身往街那头走去。
灵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,朝知白挥了挥手。
知白躲在纪风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,也悄悄抬了抬手。
太阳已经落到了重湖的水面上,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还挂在天边。
岳州城到了这个时候,反倒比白天更显出几分江南古城的韵味来。
青石板路被夕阳余晖染成了一片暖金色,踩上去还能感觉到白日里积下的那层薄薄的温热。
街两边的香樟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枝叶,树影拉得老长,和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远处重湖的方向水光潋潋,一抹残红铺在湖面上,几只晚归的渔船正收着网,船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星星点点的,在水面上晃着。
沿街的铺子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笼。
暖黄的光从竹编的灯笼里透出来,一盏一盏地往前延伸,把整条街都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。
炊烟从巷子深处的瓦檐上升起来,混着晚风里飘来的饭菜香。
石桥下的流水声现在听起来格外的清亮,有小船撑着竹篙慢悠悠地滑过桥洞,船尾搁着一盏油灯,灯影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线。
纪风沿街慢慢走着,绾绾在他肩头伸了个懒腰,翅膀轻轻扇了两下。
知白跟在旁边,仰着头数着街边的灯笼。
牛渊走在最后,依旧沉默寡言。
走到一条街口时,纪风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街口支着一个小摊。
摊上铺了块深蓝色的布,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根簪子。
有木簪,表面打磨的十分光滑,上边木纹清晰。
有竹簪,素净轻巧,还带着竹子本身的清香。
还有几根白玉簪子,单独放在最中间的木托盘上,在灯笼的照耀下泛着莹润的光。
摊主是个老妇人,头发花白,拢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。
她坐在摊后的小板凳上,手里正拿块细布,低头仔细的擦拭着一根竹簪。
感觉到有人来,她抬起头微笑,眼角堆起几道细密的皱纹。
“公子,看看簪子?”
“这些都是老太婆我自己做的,木头的、竹子的、玉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”
“不买也没关系,坐下歇歇脚也行。”
纪风在摊前蹲下身子,拿起一根木簪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。
目光扫过木托盘上那几根玉簪,最后落在最边上的那根。
那是一根白玉素簪,没有什么繁复的雕工,簪身光滑,只在簪头微微翘起一个弯,整体干净利落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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