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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枕水阁的时候,檐下的灯笼已经熄了,只剩堂屋内柜台上还点着一盏油灯。芊禾正坐在柜台后,手里握着支笔,面前放着账本,但少女的心思似乎不在账本上。
听见门外脚步声传来,她抬起头,看见纪风推门走了进来,身后除了知白和牛渊外,还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身着华服,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,进门后便四处打量着。
“纪公子,这位是?”
纪风笑道:
“这位是我的好友,姓敖,明日同我一起去通天江下游,劳烦姑娘再给他开一间房。”
“好友?通天江下游......”
芊禾微微一愣。
片刻后急忙放下笔,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。
对纪风说道:“公子请稍等片刻。”
她转身跑去了后院,不一会儿就回来了,将钥匙递给纪风。
“公子,房间就在您的隔壁,已经收拾好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
纪风付了银两,道了声谢,便带着敖渊往后院走去。
芊禾站在柜台后,看着几道身影消失在转角,嘴角微微动了动,轻声念叨了一句:
“通天江下游......”
次日,太阳刚露头,纪风几人就收拾好了。
几人出了枕水阁,却发现门口早已站着一个人。
正是芊禾,她今日换了件浅绿襦裙,青丝间别了一根银簪,但眼睛下却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。
昨晚她屋里的灯亮了大半宿,似乎并没有睡。
“纪公子。”
她忽然开口叫住纪风。
纪风停下脚步,看向芊禾。
“纪公子,你们去通天江下游,会不会......路过宣州?”
纪风看了一眼旁边的敖渊。
敖渊点了点头。
“会路过。”
纪风说道:“正好我有个好友在宣州,到时候会顺路过去见见他。”
芊禾的眼睛瞬间亮了,但嘴角的笑意还没露出来,就被她给抿了回去。
她犹豫着,嘴唇翕动了两下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纪风看在眼里,心里已猜了个七七八八,说道:
“姑娘莫非是想让我去找一下你的心上人?”
这话一出,芊禾的脸瞬间就红了,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色。
她慌忙摆手,急忙道:“不劳烦公子主动去寻他!”
芊禾顿了顿,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了,又将声音放低道:
“若是恰好能碰见,就......就替我带句话。”
“若是碰不见,便算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芊禾低下头,手攥着袖口。
微风从溪面上吹过来,拂动她额前的碎发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目光落在溪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上,说道:
“就说,岳州枕水阁的芊禾,还在等他。”
纪风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,如果遇到他,我会跟他说的。”
走远后,敖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负着手,转身看了一眼,那个立在晨雾中的女子。
“哎,这人间的情爱,真是令我等仙神都羡慕啊!”
出了岳州城,纪风将那艘船往江面上一扔,巴掌大的小船见风就长,转眼便成一条乌篷船。
“哈哈,纪公子这不用的挺好,当初还不要。”敖渊笑道。
纪风也笑道:“是挺好用,现在敖兄你回来的,这宝贝还给你。”
敖渊摆了摆手:“就一个小玩意,我身上多的是,纪公子还是自己拿着吧。”
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“哈哈......”
在一众笑声中,乌篷船顺着通天江而下,两岸的山从陡峭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,江水也愈发宽阔。
路过江州时,码头上的货船连成了片,桅杆上各色旗帜迎风招展,挑夫们的吆喝声隔着江面都能听见。
纪风没有靠岸,只是站在船头看了片刻,便继续往下游走。
等他帮助敖渊打开上古水府后,在慢慢游江南吧。
又过了两日,江面豁然开阔,右岸出现一大片平缓的冲积平原。
稻田连成片,新插的秧苗绿油油的,几个农人正弯腰在水田里忙碌,远处炊烟袅袅,鸡犬声隐约可闻。
“宣州到了。”
敖渊指了指岸上。
“你说苏状元,就是在这儿做知府?”
“嗯。”
纪风收起乌篷船,带着一行人上了岸。
宣州城内来往的车马行人不绝。
纪风进了城,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,不时看见街头巷尾贴着告示,告示上边写着减免赋税、疏通水渠、修缮学堂等政令,字迹端正利落,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。
没想到苏文远刚来,就已经开始干事了。
纪风等人走到府衙门口,两个差役按刀而立。
纪风上前拱了拱手:
“劳烦通禀一声苏知府,就说青城县有故人来访。”
差役打量了纪风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知白、牛渊和敖渊。
听闻是青城县来的,不敢怠慢,转身跑了进去。
府衙后堂,苏文远正坐在案后,手里握着一支笔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。
新官上任,他头一件事便是清查积案、盘点赋税、核对户籍田亩。
他从青城县一路赶过来,只歇了半天,便马不停蹄地接了印。
这几日光是翻阅前任留下的卷宗就熬了好几个通宵,案头的烛台换了三四根蜡烛,眼睛下边熬出了两团黑眼圈。
王婉心疼他,每天都亲自下厨给他熬一碗汤药端到书房来,他也不肯停笔,只让她搁在桌上,等凉了再喝。
此刻他正对着一份刑名案卷皱眉,那案卷上边写的是一桩田产纠纷,双方各执一词,前任知府审了大半年也没审出个结果。
他握着笔,正要在批语栏里写下自己的意见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知府大人!”
一个差役跑了进来,气喘吁吁的道:“有客求见。”
苏文远头也没抬,手里的笔继续在纸上写着:
“我不是让你们把那些乡绅大族的宴请都推了吗?”
“大人,小的都推了,可这几位......这几位说是您的故知,从青城县来的。”
苏文远手里的笔猛然停住了。
“故知?从青城县来的?”
“嗯,一位身着青衫......”
听闻身着青衫,苏文远急忙放下笔,大步出了书房,穿过游廊,往府衙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台阶下站着几个人。
青衫,长剑,身后跟着一个抱小木剑的道童,一个沉默寡言的魁梧大汉,还有一个华服中年男子,正抬头打量着府衙匾额。
看见来人,苏文远身上的疲惫和烦心事在一瞬间就全散了。
“纪公子!敖公子!”
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朝他挥了挥手:
“嘿嘿,苏状元,好久不见!”
苏文远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,来到纪风等人面前:
“你们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捎个信!”
纪风打趣道:“这知府衙门可比你那院子大了不少,也气派了不少。”
苏文远挠了挠头,笑道:“是大了不少,但刚来,事情也堆积成了山。”
他将几人往府里请,穿前堂,过游廊,一路引进后衙。
后衙是知府及家眷起居的地方,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还没到开花的时节,绿荫却已铺了满院。
院子比青城县的听雨轩还大,但陈设朴素,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,廊下只挂了几盏素纱灯。
刚到堂屋坐下,苏文远忽然转身往里屋走去,边走边朝里屋喊:
“婉儿!婉儿!你快出来,看看谁来了!”
里屋的竹帘一掀,走出来一个女子。
王婉穿一身月白襦裙,外罩素色褙子,头发用一支银簪松松挽着,手边搁着一本账册,显然正在帮忙打理内务。
她抬眼看过来,目光落在纪风身上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脸上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“纪......纪公子。”
王婉走上前来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声音温婉中带着几分欣喜,
“他乡遇故知,这可是人生一大喜事啊!”
“我去做几个菜,文远你去买几坛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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