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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雪未停。院中却很静。
静到萧瑟甚至能听见酒液轻轻撞在壶壁上的声音。
他站在院中,看着石桌旁那个白衣散发、神情慵懒的年轻人,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晰的感觉——
危险。
不是那种要拔剑杀人的危险。
而是另一种,更让人不舒服的危险。
因为苏白方才那句“心眼太多,藏不住”,看似只是随口一说。
可落在萧瑟耳中,却像带着某种别样意味。
藏不住的,真的是“心眼”吗?
还是别的?
他沉默一瞬,随即笑了笑,仍是那副懒散模样。
“苏城主说笑了。”
“我一个客栈老板,除了算盘打得精些,哪来什么心眼。”
苏白闻言,也笑了。
“算盘精的人,心眼一般都不少。”
“尤其是你这种——”
他微微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明明一身废脉,却还敢站在人群里,盯着我从第一层看到最后一层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。
萧瑟袖中的手,骤然一紧!
废脉。
这两个字,像是一道惊雷,直接劈在他心头。
他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有了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僵硬。
因为这件事,是他最深的秘密之一。
外人只知道他身体不好、武功尽失,看着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客栈老板。
可真正知道他经脉出了大问题、甚至知道到“废脉”这一步的人,极少。
而苏白,仅仅看了他一眼,就说了出来。
这已经不是眼力了。
这几乎有些可怕。
萧瑟沉默片刻,才缓缓走到石桌对面坐下,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苏白给自己倒了杯酒,没答,反而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问题,我以为该我先问。”
“萧老板。”
“一个客栈老板,走路带着皇城气,坐着像在龙椅边,喝茶时连手都不肯抖一下。”
“你又是谁?”
轰。
这一刻,萧瑟心头真正掀起了波澜。
废脉。
皇城气。
这两点连在一起,对方若还看不出什么,那才怪了。
最重要的是,苏白说这些话时,神色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。
可也正因如此,才最压人。
萧瑟忽然发现,自己在这人面前,那些一向引以为傲的遮掩、从容、算计,似乎都失了大半作用。
但他终究是萧瑟。
只惊了一瞬,便又迅速稳住心神。
“看来,苏城主不止剑高,眼也很毒。”
苏白摇头。
“不是我眼毒。”
“是你藏得不够好。”
“或者说——”
“你本来也没真想一辈子藏下去。”
萧瑟看着他,久久无言。
因为这句话,又说中了。
若他真想彻底藏一辈子,便不会走出那座客栈,不会重新踏入江湖,更不会一路盯着雪月城和天启的局势。
他藏,只是因为暂时不得不藏。
可心底那团火,从未真正熄过。
苏白喝了口酒,语气依旧闲散。
“行了。”
“你来,不是为了跟我互相猜身份的。”
“说说吧。”
“你在打什么算盘?”
萧瑟沉默良久,忽然也笑了。
既然对方已经把话挑到这一步,再继续绕,便没意思了。
于是他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,平等而认真地看向苏白。
“我在想。”
“若我身边,能多一位像苏城主这样的人。”
“这天下很多原本做不到的事,或许就都能做到了。”
这话,已经很直白。
可苏白听完,却只是淡淡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比如?”
萧瑟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比如,回天启。”
“比如,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院中风雪轻落。
这一刻,萧瑟没再掩饰。
虽然他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但这两句话,已足够说明太多。
苏白看着他,眼中却无丝毫意外。
仿佛这一切,本就在他意料之中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轻轻点头。
“我就说,你不像个会安分守着客栈过一辈子的人。”
萧瑟缓缓道:“那苏城主意下如何?”
“若你愿意相助,金银、酒、情报、人脉,只要我有的,都可给你。”
“甚至未来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继续道:
“你想要的更多,也不是不能谈。”
这已经是极高的价码。
若换旁人,听见这话,怕是早已心动。
可苏白却只是靠在石椅上,晃了晃酒杯,像听到了什么有点好笑的事。
“你拿皇位,跟我换酒?”
萧瑟一怔。
苏白轻笑一声。
“萧老板,你这生意,做得有点亏。”
萧瑟看着他。
“那苏城主想要什么?”
苏白抬头,看了一眼苍山风雪,又看了看远处隐隐的雪月灯火,慢悠悠道:
“我想要的,很简单。”
“好酒,好剑,好月亮。”
“再加几个看着顺眼的人,一起去江湖上走走。”
“至于皇位、天下、权势——”
他低头,轻轻一弹酒杯边沿。
叮。
一声轻响,在风雪里分外清脆。
“那玩意儿,在我眼里,不值一壶好酒。”
萧瑟沉默了。
因为他发现,苏白不是故作清高。
而是真的不在乎。
这世上最难拉拢的人,不是无欲无求的人。
而是他有欲求,但那些欲求,与你手里的筹码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。
你拿天下去换,对方却只想喝酒看月。
这种人,最无解。
可也最可怕。
因为他不为权动,就意味着他做事只凭本心。
本心若在你这边,他便是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剑。
本心若不在——
那你连握都握不住。
萧瑟沉吟良久,才低声问道:
“所以,我请不动你?”
苏白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“那倒也未必。”
萧瑟眼神一动。
苏白举起酒杯,朝他轻轻一晃。
“我这人不喜欢被人利用。”
“但若是自己看顺眼了,顺手帮一把,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毕竟——”
他看着萧瑟,意味深长地笑了下。
“你这人虽然心眼多了点,但还算有趣。”
这一刻,萧瑟心中竟微微一松。
因为他听懂了。
不是承诺。
却比很多承诺更有分量。
苏白不会做他的刀,也不会做他的臣。
但若将来真到了某个时候,对方未必不会出手。
这就够了。
对于一个原本毫无把握的人来说,这已经是意外之喜。
想到这里,萧瑟终于也端起桌上的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酒一入口,他便微微愣了一下。
“这酒……”
苏白瞥他:“怎么?”
萧瑟放下酒杯,神情少见地认真了几分。
“确实比皇位值钱。”
苏白先是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你这话,倒是比昨晚顺耳多了。”
萧瑟也罕见地弯了弯唇角。
这一刻,风雪小院中,那股原本若有若无的试探与锋芒,终于慢慢化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仍带戒备、却已足够有趣的默契。
苏白看着他,忽然随口道:
“以后来找我,带酒。”
萧瑟挑眉。
“雪月城这么多酒,还要我带?”
苏白淡淡道:
“你带的,和他们送的,不一样。”
萧瑟闻言,眸光微动。
他自然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。
这是在说——
你和别人,也不一样。
于是萧瑟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下次来,我带最贵的。”
苏白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院外风雪纷纷,院内酒香淡淡。
两人一坐一卧,一白衣一狐裘,明明都是懒散模样,却偏偏让这苍山小院,多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。
而萧瑟也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明白——
从今往后,自己与这位青莲剑仙之间,或许很难说是谁利用谁。
更像是两只各怀心思的狐狸,在风雪里先碰了一杯酒。
至于往后会同行到哪一步——
谁也说不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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