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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色更深了些。小院里,灯火轻轻晃动。
李寒衣坐在石桌对面,未动杯中酒,也未起身离开。
这本身,便已经很不像她。
若换作别人,在她面前说这么多似是而非、甚至近乎冒犯的话,她早已一剑斩过去了。
可面对苏白,她竟只是坐着。
听着。
哪怕冷着脸,哪怕眼神依旧清寒,终究还是听进去了。
这让李寒衣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。
“你说我困住了自己。”
她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冷,却比方才少了几分锋利。
“那你呢?”
“你饮酒、吟诗、出剑,看似自在。”
“可你又凭什么觉得,自己就是真自在?”
苏白闻言,笑了。
“这问题问得不错。”
他没立刻回答,而是先给自己续了杯酒。
酒水落杯,映着月光微微一晃。
随后,他才慢悠悠开口:
“我当然也有不自在的时候。”
李寒衣微微一怔。
她原以为,像苏白这样的人,至少在嘴上,绝不会承认这点。
可他承认得太自然了。
自然得不像示弱,反倒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苏白抬眼看着夜空。
“人活着,哪有真正时时刻刻都自在的。”
“有酒不够好的时候,有月被云遮的时候,有想救的人来不及救的时候,也有想见的人,偏偏隔着山海风雪见不着的时候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,语气仍旧散。
可那散里,却第一次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沉。
李寒衣静静看着他,没有插话。
苏白继续道:
“可不自在,不代表要把自己关起来。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
“越是不自在,越该往前走,越该去看更远的山,更大的月,更烈的酒。”
“否则,你守着那点伤、那点念、那点放不下的东西不肯动——”
“最后困住的,不是剑,是你自己。”
李寒衣睫毛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。
她知道,苏白这些话,不只是说给她听。
也是说给他自己听。
可也正因如此,才显得更真。
不是居高临下的指点。
而是一个同样看过风雪的人,举着酒杯,告诉你——
别死在自己的雪里。
院中静了片刻。
李寒衣终于低头,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。
杯中酒清澈,映着月色,竟有几分好看。
“你昨夜说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的剑里,有执念,有旧伤,也有放不下的人和事。”
“既然你看得懂我的剑——”
她抬起眸子,看向苏白。
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改?”
这话一出,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。
因为这已不是单纯的质问了。
而是真正的……请教。
雪月剑仙,何曾这样问过别人?
可此刻,她竟真问出了口。
苏白看着她,眼底也浮起一丝淡淡笑意。
不是得意。
更像是“果然如此”的温和。
“改什么?”
他反问。
李寒衣蹙眉:“剑。”
苏白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你先得改人。”
李寒衣眼神微冷:“说清楚些。”
苏白伸手,点了点她面前那杯酒。
“第一,摘下面具。”
“第二,喝点酒。”
“第三,别总把自己活得像块冰。”
李寒衣脸色瞬间黑了半分。
“你是在戏弄我?”
苏白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我这是认真在教你。”
“你以为剑道是什么?真就是天天坐在山上,一遍遍劈雪?”
“不见人,不见情,不见山河众生,只守着自己那点冷意——”
“那练出来的剑,顶多叫锋利。”
“离真正的自在,还远得很。”
说到这里,苏白忽然伸手,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酒壶。
“你知不知道,为什么我的剑里有江河,有月,有云,有大鹏,有白玉京?”
李寒衣沉默。
苏白笑着替她答了:
“因为我看过,也愿意看。”
“我喝酒,不是只为醉。”
“是为看清自己,也看清天地。”
“我吟诗,不是只为装样子。”
“是因为那些东西,本来就该在剑里。”
“而你——”
他看着李寒衣,眼神少见地认真。
“你这些年,看的太少了。”
“不是你没看过江湖。”
“是你不肯再看了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小院忽然更静。
静到连风吹过灯火的声音,都听得见。
李寒衣坐在那里,久久未语。
因为她知道,苏白又说中了。
她不是没见过人间。
恰恰相反,她见过太多,所以后来才一点点把自己封了起来。
封住容颜,封住情绪,也封住了除了剑之外的大多数东西。
久而久之,连她自己都习惯了这样活。
可习惯,不代表真的对。
李寒衣缓缓收拢手指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若我不想改呢?”
苏白耸耸肩。
“那也行。”
“你继续做你的雪月剑仙,冷着脸,戴着面具,守着这一城风雪。”
“只是以后若输了我,也别不服气。”
李寒衣抬眼,眸光一寒。
“我何时服过你?”
苏白笑意更浓。
“你若真不服,今夜就不会坐在这儿听我说这么久。”
李寒衣顿时一窒。
这人,当真是该死。
偏偏说的话,她又无法彻底反驳。
因为她确实来了,也确实坐下了,还确实……听进去了。
想到这里,她心中又生出一丝恼意。
可与昨夜的羞怒不同,这一次的恼,更像是一种被人看透后的无措。
苏白看着她那双清冷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波动,忽然低低笑了笑。
“李寒衣。”
“剑若有情,何必困心。”
“你若真想再往前走一步,就别总想着如何把自己藏得更深。”
“试着把门打开一点。”
“哪怕只开一缝,也比一直关着强。”
李寒衣听着这句话,心中忽然轻轻一震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多年沉寂之后,被悄悄碰了一下。
很轻。
却真实。
她沉默良久,终究还是缓缓伸手,端起了面前那杯酒。
苏白眉头一挑。
“哟。”
“开窍了?”
李寒衣冷冷瞥了他一眼。
“别多想。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的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。”
苏白笑了。
“嘴还是挺硬。”
李寒衣没理他,低头轻轻抿了一口。
酒入唇时,她本能地微蹙了一下眉。
她确实不常饮酒。
更不喜酒意入腹那种微热失控的感觉。
可这一口下去,却没有她想象中的辛辣呛喉。
反而很柔。
柔中带一丝暖,像雪夜里忽然有一缕微火,自喉咙一路烧到心口。
她眼神微微一怔。
“如何?”
苏白问。
李寒衣放下酒杯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一般。”
苏白先是一愣,随即大笑出声。
“行。”
“你这嘴硬的毛病,倒是和我挺配。”
李寒衣闻言,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,冷声道:
“谁和你配?”
苏白托着下巴,看着她,眼底带着一点月色般的笑。
“至少在嘴硬这件事上,挺配。”
李寒衣:“……”
她忽然有点后悔来这一趟了。
可后悔归后悔,她却并没有起身离开。
反而,又端起那杯酒,轻轻喝了第二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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