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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山小院,再度归于安静。风雪轻落,院中灯火摇曳,石桌上的酒还温着,仿佛方才那场月下对坐不过是夜色里的一场小梦。
可苏白知道,不是梦。
因为石桌对面那只酒杯,还剩着半杯未尽的酒。
李寒衣来过。
坐过。
喝过。
最后还嘴硬地丢下一句“还行”。
想到这里,苏白唇角刚刚浮起一点笑意,下一瞬,便又淡了下去。
因为那缕一闪而逝的冷意,并不是错觉。
风仍是风。
雪仍是雪。
可刚才院墙外掠过的那一点东西,和风雪不一样。
那是杀气。
很淡,很细,也藏得极好。
若换作寻常高手,怕是根本察觉不到,甚至会把它当成山风里的寒意一并略过去。
可苏白不是寻常高手。
他酒意入身,诗意养剑,对这种“藏起来的东西”反而比很多人更敏感。
“有意思。”
苏白靠在石椅上,手里仍提着酒壶,眼神却已悄然清明了几分。
“这才消停一天,就有人坐不住了?”
他没动,也没出声叫人。
因为他很清楚。
这种躲在暗处的老鼠,惊一只,未必能抓住一窝。
不如等等。
想到这里,苏白抬手,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。
仰头喝下。
酒入喉,心更静。
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,仍旧坐在崖边看月,看雪,看整座雪月城夜色沉沉。
可院外更远处,某片阴影中,几道极淡的人影却已悄然对视了一眼。
“他没发现?”
一道沙哑低声,在雪夜里细得像蛇吐信子。
“未必。”
另一人声音更冷。
“能闯登天阁、压李寒衣、折百里东君酒心的人,不可能这么迟钝。”
“可他若发现了,为何不动?”
“也许是装。”
“也许是狂。”
“也许——”
第三人顿了顿,语气更沉。
“是在等我们。”
这句话一出,另外两人都沉默了一瞬。
雪夜杀人,最怕的不是目标强。
而是目标明知你在,还在等你。
那意味着,对方不是没有察觉,而是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。
片刻后,最开始开口那人冷哼一声。
“再等。”
“今夜先看,不急着下手。”
“上面的意思只是试探,不是送死。”
几道阴影很快又散开,重新融进风雪之中。
若有人从高处俯看,便会发现,他们并未远离,而是分散在小院四周极难察觉的几个角上,彼此照应,进退皆可。
这不是普通江湖人的做派。
更不是寻常刺客的作风。
这种藏、这种忍、这种冷,像极了真正以暗杀为生的人。
而苏白,依旧没动。
只是仿佛随意地看了一眼院墙外某片黑暗,轻轻笑了下。
“还挺能忍。”
他收回目光,继续喝酒。
与此同时,雪月城另一处。
登天阁十五层,夜风穿楼。
雷云鹤站在高处窗边,独臂负后,望着远处苍山方向,原本冷硬的脸上,少见地多了几分沉思之色。
自昨夜被苏白一剑点醒之后,他整个人的气机都变了。
虽然断臂仍在,境界未必立刻大涨,可那股多年来淤堵在心口的郁气,确实散了许多。
心一松,眼也就更亮了。
而眼下,他正敏锐地察觉到,今夜雪月城的风,不太对。
“风里有腥气。”
雷云鹤眯起眼,鼻翼轻轻一动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他昔年纵横江湖,见过太多生死,也闻过太多血。
所以他分得清,什么是山雪味,什么是兵器味,什么……又是杀手身上洗都洗不干净的那股死人味。
“有人潜进来了。”
雷云鹤低声自语。
而且,不止一个。
他刚想动,忽然又停住了。
因为他忽然想到,今晚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,多半不会只盯着普通人。
更大的可能,是盯着苍山上那位新来的第四城主。
想到这里,雷云鹤眼神微沉。
“冲着苏白来的?”
这个念头一出,他竟没有半点意外。
太正常了。
苏白今夜之后,名动雪月。
这种人,若放在寻常江湖势力眼中,只有两个选择——
拉拢,或者除掉。
而雪月城如今风头正盛,又多了这么一位根本看不透的青莲剑仙,自然会引来有心人的试探。
“哼。”
雷云鹤冷哼一声,周身雷意微微一荡。
“敢进雪月城……”
“真当这里是你们想来就来、想走就走的地方?”
话音未落,他的人已自窗边掠出,化作一道紫影,向苍山方向直掠而去。
而另一边,唐莲也在一处屋脊之上停下了脚步。
他比雷云鹤更早发现些不对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
他本就擅暗器,也擅追踪。
很多别人看不出的痕迹,在他眼里却清清楚楚。
例如雪地上某些不该出现、又被刻意抹去的浅痕。
例如几处屋檐边沿,那一点比风雪更轻的落脚力道。
例如……空气里那丝太淡、却又太冷的气味。
“有人入城了。”
唐莲眼神微冷,袖中暗器已悄然滑入掌心。
“而且是高手。”
他没有惊动太多人,而是先行追向一处最明显的痕迹。
因为他很清楚,今夜这种事,动静越小越好。
一旦在城中闹大,反倒容易让潜入之人趁乱脱身。
只是追了没多久,唐莲脚步忽然一顿。
因为前方雪巷尽头,一道紫袍独臂的身影,已先一步停在那儿。
“雷前辈?”
雷云鹤偏头看了他一眼,神色冷硬。
“你也察觉到了。”
唐莲点头,压低声音:“有几股气息,极淡,像是专门做这个的。”
雷云鹤冷哼一声。
“暗沟里的东西,味都差不多。”
唐莲闻言,心中一动。
“前辈觉得,是暗河的人?”
雷云鹤没直接回答,只是目光转向苍山小院方向,眼中隐隐有雷意闪过。
“多半是冲着那小子去的。”
唐莲神色顿时一凝。
苏白?
若真是冲苏白去,那便不是普通试探了。
因为对方若敢来,至少说明他们认定——
这位刚刚坐上第四城主之位的青莲剑仙,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到威胁。
“要不要立刻通知三城主和二城主?”
唐莲问。
雷云鹤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急。”
“先看看。”
唐莲一怔:“看什么?”
雷云鹤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。
“看那些老鼠,够不够那小子一口酒醒的。”
他是见过苏白出剑的人。
更知道,那个白衣醉鬼最可怕的,从来不是表面上的风流懒散。
而是越醉,越恐怖。
所以雷云鹤一点都不觉得苏白会吃亏。
他只是有些好奇——
今夜这群不开眼的东西,能逼出苏白几分手段。
风雪仍在落。
雪月城表面安静,暗地里,却已涌起一道道无声暗流。
而苍山小院中,苏白喝完壶中最后一口酒,终于慢悠悠站起身来。
他打了个哈欠,拎着空酒壶走到院门前,抬手把门重新推开。
门外,风雪扑面。
黑夜深处,数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气息,极轻微地一紧。
苏白倚着门,抬眼看向空无一人的雪巷,懒洋洋道:
“看够了没有?”
无人回应。
风吹雪响,更衬得四周死寂。
苏白也不急,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空壶,叹了口气。
“本来想再喝一壶。”
“可你们非挑我酒喝完的时候来。”
“这就有点烦了。”
下一瞬,他忽然抬头,眼中那点懒散笑意悄然褪去。
“自己滚出来。”
“还是我把你们从雪里抖出来?”
话音落下,整条雪巷的空气,骤然冷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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