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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幕并未做之前转场的那种停留,光影流转,方才那令人作呕的场景瞬间消失,随着画面的淡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灰扑扑的色调。
天幕前的古人们,好些甚至还维持着呕吐的姿势,胃里的痉挛尚未平复,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静谧撞得有些恍惚。
那是一种久违的、属于人间的烟火气,尽管这烟火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萧索与破败。
画面铺展开来,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屋舍。
那瓦片多是残缺的,墙皮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混着麦秸的黄泥。
即使是隔着漫长的岁月长河,那些稍微有些见识的古人依旧能从这断壁残垣的骨架中,依稀辨认出这座城池昔日的巍峨。
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接着飘浮在画面上。
洛阳,东城
八孔窑街
......
镜头沉降,穿过逼仄的巷弄,停驻在一户并不起眼的院落前。
院门半掩,院内的一株老槐树尚未发芽,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。
树下,一个约莫十八岁的后生正背对着镜头,手里摆弄着一副马鞍。
他身量极高,肩膀宽阔,一身朴素的粗布短褐,却遮不住底下隆起的肌肉线条。
赵匡胤拽紧了肚带,那匹老马不满地喷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出几道浅坑。
这马,是父亲赵弘殷早年间在军中淘汰下来的老伙计。
毛色斑驳,牙口也老了。
但在如今这个连人都活得不如牲口的年头,这八孔窑街上,能养得起一匹四条腿走路的牲口,已是旁人眼中难以企及的体面。
官人们自然还是有些体面的,但对于一些良善人家而言,这种体面也很难保存。
“大郎,真要走?”
“跟你老爹我在洛阳城里,能紧了你什么?你小子真要出去,以后可没人给你擦屁股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沉闷的男声。
赵弘殷背着手站在台阶上,脸上那道早年留下的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。
他是个老兵油子,见惯了生死,这会儿却显得有些婆婆妈妈。
赵匡胤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他熟练地将肚带穿过扣环,手指灵活地打了个死结,然后用力拽了拽,又拍了拍马鞍,确认不会松脱。
“爹,这话您都问了八百遍了。”
赵匡胤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脸,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与浑不在意。
“当今乱世,命数不定,孩儿一身力气,不想一辈子长在您的庇佑下,做个稚子。”
赵弘殷闻言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动,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。
但话到嘴边,看着儿子那挺拔如松的背影,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长叹。
“娘呢?”赵匡胤终于转过身,视线在门窗上扫了一圈。
赵弘殷努了努嘴,指向屋内。
屋里光线昏暗,杜氏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,缓缓步到院里。
那娃娃正是赵匡胤的三弟,赵匡义。
杜氏的眼眶通红,显然是刚哭过一场,肩膀还在微微颤抖。
她看着面前即将远行的长子,眼神里满是慈爱与不舍,还有深深的担忧。
“二郎,看清楚你大哥。”
杜氏抓着赵匡义的小手,朝着赵匡胤的方向晃了晃,“以后长大了,可别学他,把心都野在外面,让娘操碎了心。”
赵匡胤咧嘴笑了笑,伸出大手,在赵匡义那光溜溜的脑门上狠狠搓了一把。
“娘,咱家有我一个舞刀弄枪的就够了。让弟弟跟着老爹多读读书,识文断字,别丢了咱家的传承。以后若是世道好了,说不得还能考个功名。”
小赵匡义被搓得呲牙咧嘴,却也不哭,只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大哥腰间的宝刀看。
“那个……她呢?”
赵匡胤收回手,视线飘向里屋紧闭的房门,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自然。
杜氏叹了口气,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。
母亲默然,赵大也明白。
新婚燕尔,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,自己却要抛下妻子远走他乡,去搏那个虚无缥缈的前程。这份狠心,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账。
但很快,他又暗自摇头摒弃掉了这份杂念。
他环视了一圈这处生养他长大的院落,每一块砖瓦,每一寸土地,都承载着他的记忆。
心底那种酸涩感愈发浓烈,很不是滋味。
“娘,您放心。”
赵匡胤深吸一口气,“孩儿此次离家,定要混出个名头来!”
“到时候,给您争个诰命做做,让您也穿红着绿,风光风光!”
“尽胡说,娘想要诰命,让你爹争去,你在外面只管顾好自己便罢。”
杜氏闻言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嗔怪地轻打了一下儿子的手臂,眼里的泪水却又有些止不住,“你出门在外,一定要万事小心,别逞强,遇事多长个心眼。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
赵匡胤乖乖地应了一声,像小时候每一次出门玩耍前一样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日头已经升高了,时候差不多了。
“大郎!”杜氏在身后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颤音。
赵匡胤脚步一顿,却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母亲,高高地挥了挥。
“走了。”
出了屋,外头的日头毒辣辣的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
赵匡胤抓起马缰,翻身上马。动作依旧利落,只是少了平日里的几分轻快。
那老马被压得腰身一沉,不满地晃了晃脑袋。
赵弘殷站在门口,不再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儿子的背影。
赵匡胤双腿一夹马腹,老马慢吞吞地迈开了蹄子。
“驾!”他低喝一声,扬起马鞭,作势欲打。
就在这时,那扇紧闭的木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撞开了。
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,发髻散乱,几缕青丝贴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。
那是贺氏。
她脸上全是泪痕,红肿的双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件刚缝了一半的护膝。
“大郎!你个没良心的!”
贺氏带着哭腔扑过来。
赵匡胤心头一颤,嘴角却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他连忙勒紧缰绳,翻身下马。
还没等他站稳,哭成泪人的妻子便已撞入了他的怀中。
贺氏不语,只是紧紧的依偎在丈夫怀里。
她不明白,外面的世道是吃人的,赵大明明可以在洛阳城里,靠着爹爹的庇荫安稳过日。
昨个夜里,千言万语,她已泪尽,嗓子都哑了,却都劝不住自家男儿那颗要出去闯荡的心。
“大郎,你在外面冷了饿了没人照顾,一定要万事小心,还有......”贺氏的声音断断续续,哽咽难言。
赵匡胤听着妻子的碎碎细语,缓缓伸出手,温柔却坚定地掰开贺氏的十指,将那一双冰凉的小手攥进手心里,紧紧握着。
“好了,我该走了。”
贺氏抿唇,眼眶里滚着的泪水终是决堤而出。
“大郎!”
“妾......妾在家等你。”
赵匡胤闻言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,仰天长叹了一口气。
他狠下心,猛的扭头翻身上马,一挥马鞭,“驾!”
老马吃痛,撒开四蹄向前狂奔。
尘土飞扬。
街道两旁的景象飞速倒退。
那些灰扑扑的屋舍,那棵老槐树,那个站在门口哭泣的女子,那个沉默的父亲和抱着孩子的母亲,都在视线中迅速拉远,变得模糊。
天幕的镜头追随赵匡胤远去,少年郎策马扬鞭的身影渐渐模糊,与这灰暗的天地融为一体。
画面定格。
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,缓缓飘浮其上:
孩儿立志出乡关,扶摇直上九万里
一家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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