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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承运握着酒盏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,开口时声音无比沉重。“那天晚上,我娘没有回家,我在家里等她……她平时下了值就会回来,可那天没有,直到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,她才推门进来,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,一句话也没有说,只是开始收拾包袱,拉着我就走。”
沈玉瑛双眸微微放大,必然是发生了极其紧要的事,才能让这有品级的女官,抛下一切离开。
“为什么要离开?”沈玉瑛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。
“她什么都没解释,只是不许我问,不许我回头,我们从应天府一路走到苏州,我娘改了名字,换了身份,说以后不许再提太子府三个字……有很长一段时间,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梦里喊的,是皇长孙的乳名。”
沈玉瑛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下沉。
一个乳母,在嫡长子暴毙当夜携子逃离,隐姓埋名,不敢回头。
这、这能是什么原因呢?定然是要命的事情。
而若沈承运是这样的身份,那他和娘亲来到了自家的胭脂铺,胭脂铺被盯上,似乎是顺理成章之事。
“承运,皇长孙是怎么死的?”
沈承运苦笑:“病死的……太子府对外面是这么说的。”
沈承运的双眼突然红了,眼里闪烁过一丝痛意。
“但玉瑛,你觉得,如果只是病死的,我娘为什么要逃?”
热腾腾的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,可她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冷。
如果承运的母亲是朱雄英的乳母,如果她在朱雄英死后当夜携子逃离……
那只能是因为那一晚发生了一场阴谋。
她忽然想起二叔被赶出去的时候说的那句话“打这胭脂主意的人,比我大得多。”
二叔没有说谎,他不是在虚张声势。
她不敢再往下想了,自己已经触碰到了一个远比二叔的贪欲要深得多的东西。
那是一件牵扯到皇位更迭、嫡庶之争的事。
沈玉瑛已经松下的心,如今又紧绷了起来,这样的隐患,坠在她的心间,让她有些喘不过气。
回来的那天夜里,沈玉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
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把所有的可能性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。
如果朱雄英是自然病死的,承运的母亲为什么要逃?
一个正七品的女官,在太子府里有品级有体面,儿子养在身边,日子安稳。
若小主子是正常夭折,她最多是伤心一场,换一个院子继续当差,何至于连夜带着孩子逃离,隐姓埋名,不敢回头?
沈玉瑛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如果是承运的母亲参与了谋害……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就把它按了回去。
沈承运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,他是什么品性她一清二楚。
他母亲能在临终前对他说“沈家对我们母子有恩,就是死也不能说”,能教出这样一个儿子来的女人,不可能去害一个八岁的孩子。
而且,退一万步说……
如果承运的母亲真的是吕氏那边的人,要真办成了这谋害嫡长子的事。
那她现在必然成为吕氏的核心女官,早已飞黄腾达。
要么便是被杀人灭口,毫不留痕迹。
可她两样都不是,这就证明她不是参与者。
那只有一个可能——她是目击者。
那么,当年那个八岁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?
沈玉瑛不敢再往下想了,但她控制不住。
她在黑暗里忽然打了个寒颤,她想起前几日她还在心里对自己说,若是贡品平安到了应天府,二叔的手伸不到京城,京城没有仇家,沈家安全了。
多么天真!
可偏偏现在让她知道了沈承运真正的身世,知道沈家的命运,风雨飘摇,危在旦夕。
新帝登基三年,根基未稳。
北方燕王朱棣在削藩的风声中日渐坐立不安,就连沈玉瑛也听到了风声,北方的战事将起。
而太后,也就是当今皇上朱允炆的生母吕氏……
如果朱雄英的死不是意外,那吕氏就是最大的受益者。
她的儿子从庶子变成了嫡子,甚至变成了大明的皇帝。
若是这位置本来就得来不正,在这皇位不稳之际,那吕氏必然会想要清除所有的隐患。
一想到这里,沈玉瑛一个激灵。
那现在他们沈家成了什么呢……不正成了吕氏眼中的肉中刺吗?
沈玉英并不想承认,可如果真是这样,这才是真正会造成满门抄斩的祸患。
她越想越怕,越想越清醒。
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她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。
梦里,她又回到了那日。
沈家的大门口,锦衣卫不由分说地踹开了沈家的大门。
祖父被人从东院里拖出来,外衣都没来得及穿,只披了一件单薄的青布夹袄。
一个锦衣卫走过去,抬手就是一耳光,把祖父打得踉跄了两步,嘴角渗出血来。
“谁是当家人?沈家的家主,站出来!”
沈玉瑛见过一些商场的风浪,却没见过这般场面,当时已经吓傻了。
沈承运从人群里冲出来,挡在祖父和沈玉瑛面前。
“我是,沈家的事我做主。”
他话没说完,两个锦衣卫就把他按在了地上。
绣春刀的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,承运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他的嘴角开始往外淌血,鲜红的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。
他被打得跪都跪不住,整个人蜷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暗红色的血沫。
即便是在这时,他还是侧过脸望着沈玉瑛,轻轻摇了摇头。
泪水模糊了沈玉瑛的眼睛,她知道若是自己扛不住那些刑罚。
这也是自己在重生之后如此信任沈承运的原因。
那是因为在前世,他真的是像大哥一样,想尽办法保护她。
上刑场的时候,沈承运周身已经被血染透,遭遇了无数酷刑。
所有人都被押走了,囚车在石板路上颠簸,车轮碾过积雪。
她冷得浑身发抖,膝盖在木栅栏上磕得青紫。
从苏州到应天府的路,怎么会这么远,这么冷……
画面一转,是应天府的诏狱。
再一转,是菜市口的雪。
刀落下来的时候,她猛地睁开眼。
沈玉瑛躺在床上,浑身都是冷汗,鬓角的头发湿透了,身体仿佛躺在一块冰上。
她的心脏还在砰砰地跳,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她在想,那盒送去的胭脂贡品,真的安全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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