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大宋寒士亦正亦邪定乾坤 > 第九章 夜探隐情 暗流丛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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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暮色沉落,青空染尽墨色,陈留县城万家灯火次第燃起,长街短巷渐渐褪去白日喧嚣,归入一片沉静。

    周记书铺内油灯复明,暖黄光晕铺满案几,将屋内光景衬得愈发静谧。

    陈砚用过晚食,稍作歇息,身上筋骨淤痛虽未消减,心神却已然彻底安定。白日里城西贫民巷收拢民心、与王老翁暗通心意一事,已然在他心中定下盘算。

    豪强封得住官道人脉,堵得住市井财路,却封不住乡野之间的公道人心,这便是他眼下最稳固的助力。

    周老夫子端来一碗温热汤药,轻声叮嘱:“这是老朽配的化瘀止痛草药,趁热服下,夜里伏案少熬些时辰,伤势最忌久劳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夫子费心。”陈砚接过药碗一饮而尽,药汁清苦入喉,暖意缓缓散入四肢百骸,稍稍压下皮肉酸胀。

    老者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眉头微蹙,低声道:“近日城中风气愈发压抑,方才听闻,城内好几家小商户无端被加征杂税,皆是往日里私下对张家颇有微词之人,想来是赵书办那边已经动了手脚,开始暗中拿捏周遭百姓了。”

    陈砚眸色微沉,淡淡颔首。

    此事早在他预料之中。

    白日里刘三碰壁而归,赵书办自知明面上拿捏不住自己,便立刻改换方略,从旁侧入手,借着手中吏权,肆意苛责商户、拿捏乡邻,用这种手段杀鸡儆猴,震慑全城百姓,令众人不敢再与自己有半分牵扯往来。

    这般做法,阴毒至极,却也最是见效。

    寻常市井小民,最怕官府苛责、赋税加码、徭役缠身,一旦切身利益受损,纵然心中同情自己,也只能刻意疏远,避之唯恐不及,生怕惹祸上身。

    长此以往,人情疏离,人人避嫌,不出旬月,自己便会彻底沦为孤家寡人。

    “他们这是想借旁人之手,断我所有俗世情面。”陈砚指尖轻叩桌面,语气平静无波,“越是如此,越能看出他们心中急躁,深知时日拖延越久,变数便越多,故而急于将我困死锁死。”

    周老夫子长叹一声:“可如今满城皆在权势威压之下,寻常百姓敢怒不敢言,纵然有心相助,也是无力为之,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自处?”

    “守本心,沉暗势,寻漏洞。”陈砚缓缓道出九字对策,“明面上依旧闭门誊书,安分守拙,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心,认定我已然无计可施,只能苟延度日。暗地里,借乡野百姓之口,深挖张家更深一层的隐秘勾当。”

    白日闲谈之中,他已然察觉,张怀安兼并田产、勾结胥吏盘剥百姓,不过是明面上的恶行,其盘踞陈留数十年,根基深厚,背后定然还藏着更为隐秘、更为触目惊心的勾当,只是平日里掩藏极深,极少有人知晓内情。

    若只凭眼下搜集到的田产侵占、苛捐盘剥之证,纵然日后呈上,也只能撼动其皮毛,难以一举拔除其盘踞多年的势力。

    想要一击致命,便要挖到最深层的隐秘根基。

    夜色渐深,街巷之中行人绝迹,唯有巡夜差役打着灯笼,慢悠悠沿街巡查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缓缓消散在夜色深处。

    守在书铺外的两名暗哨,连日日夜值守,早已身心疲惫,夜色深沉之下更是倦怠不堪,二人寻了一处避风墙角,缩在阴影里闲聊打盹,戒备之心松懈到了极致。

    在他们看来,陈砚重伤在身,白日安分游走,夜里闭门不出,整日除了写字别无他事,断然不敢深夜外出作乱,根本无需时刻紧盯。

    察觉门外监视之人已然松懈,陈砚心中暗定时机。

    他低声对周老夫子嘱咐几句,换上一身深青色粗布短衫,将发髻稍稍打散,褪去往日书生斯文模样,化作寻常夜行百姓模样,身形瞬间融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
    “夫子安心留守铺中,晚辈速去速回,绝不贸然涉险。”

    “万万谨慎,城郊夜里荒僻,多有匪类游荡,切莫走远。”周老夫子满心担忧,低声叮嘱。

    “晚辈晓得。”

    言罢,陈砚轻轻推开后院偏门,避开正门视线,借着房屋院墙的阴影遮掩,悄无声息离开了周记书铺,顺着僻静窄巷,一路朝着县城南郊方向而去。

    南郊一带,大半良田皆落入张怀安手中,此处佃户众多,皆是世代依附张家耕种田地的农户,平日里受尽张家管家与家丁的管束压榨,知晓诸多内宅隐情与私下勾当。

    白日人多眼杂,诸多秘事无人敢言,唯有夜深人静之时,佃户聚居村落之中,方能听到平日里被死死压住的实情。

    夜色漆黑无月,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散落天际,乡间土路崎岖难行,两侧草木丛生,夜风掠过枝叶,发出簌簌轻响,平添几分幽寂清冷。

    陈砚脚步轻盈,步履沉稳,一路避开巡夜兵丁与张家外放的外围家丁哨探,凭借前世多年行走各地积攒的夜行经验,穿梭在田埂村落之间,不曾发出半分多余声响。

    一路行至南郊佃户聚居的村落外围,村落之内灯火稀疏,大多农户早已熄灯安寝,唯有几户家中尚有微弱灯火,隐约传来低声闲谈之声。

    他放缓脚步,隐在村口老槐树浓荫之下,静静凝神细听。

    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低语闲谈,字字句句,清晰落入耳中。

    “近来张家粮仓日夜加紧囤粮,往年秋收方才大肆收粮,如今尚未到丰收时节,便四处低价强收民间余粮,不知究竟意欲何为。”

    “何止囤粮这般简单,我听闻张老爷暗中联络外地行商,偷偷将大批粮食私自外运贩卖,根本不向县衙报备登记,躲过官府粮税,赚取巨额私利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更隐秘的,城西废弃旧驿馆那边,时常有陌生商旅深夜往来出入,皆是张家之人暗中接应,平日里从不让旁人靠近,谁也说不清里面究竟藏着何等物件。”

    “听说前些日子,外地流窜而来的闲散亡命之徒,尽数被张家暗中收留,藏在郊外别院之中,平日里隐而不出,不知养着这批人究竟有何图谋……”

    一句句闲谈碎语,层层揭开了张怀安隐藏在乡绅善人皮囊之下的另一重面目。

    此人绝非仅仅满足于兼并良田、盘剥百姓、勾结县衙胥吏这般简单,私下里私囤粮草、走私贩粮、偷税漏税,甚至暗中豢养闲散亡命之徒,私结外来势力,步步谋划,野心早已远超寻常乡绅地主。

    陈砚隐于暗处,面色愈发沉静,心中惊意渐起。

    他此前只知张怀安势大贪婪,却未曾料到其心思如此深沉,布局如此长远,暗中行事已然触及大宋律法红线,隐隐有蓄势牟利、暗中结势的苗头。

    私运粮草乃是严控重罪,暗中私蓄闲散亡命之人,更是犯了地方大忌,一旦被州府巡查官员查实,便是抄家问罪的大祸。

    此人敢这般肆无忌惮暗中行事,足见其在地方经营多年,上下打点周全,自信能够一手遮掩所有行迹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村落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呵斥之声,夹杂着家丁蛮横的怒骂,打破了深夜村落的宁静。

    “三更半夜还敢私下议论主子是非,活得不耐烦了?都速速熄灯安寝,再敢妄言闲语,明日便扣除全年租粮,逐出田地!”

    听闻声响,村落之内瞬间一片死寂,原本低声闲谈的农户尽数噤声,再无半分言语,灯火接连熄灭,整个村落陷入一片死寂压抑之中。

    显然是张家派驻在此地看管佃户的管事,察觉到村中有人私下议论家事隐秘,连夜前来震慑警告,压制流言。

    陈砚知晓此地不宜久留,一旦被管事家丁察觉行踪,必定惹来无端麻烦。

    他不再多做停留,借着夜色掩护,悄然转身,顺着原路缓缓折返。

    返程途中,他心中思绪飞速翻涌,将今夜听闻的所有隐秘之事一一梳理整合。

    明处夺田敛财,暗处囤粮走私,私下豢养闲杂人手,内外勾结,层层布局。

    张怀安盘踞陈留多年,早已不是单纯的地方豪强,已然形成一股盘根错节、难以撼动的地方私势。

    也正因如此,他才敢肆无忌惮操控县衙,架空地方吏治,肆意打压异己,全然不将寻常律法与地方政令放在眼中。

    想要将这样一股根深蒂固的势力彻底拔除,仅凭手中现有的田产侵占、苛捐盘剥之证,远远不够。

    唯有掌握其私贩粮草、暗蓄人手、违律谋利这等触及重罪的实证,方能一举击穿其所有庇护屏障,让其再无翻身余地,就连暗中庇护他的县衙官吏,也会随之一同倾覆。

    一路疾行,不多时便重回县城之内,顺着僻静小巷,安然从后院偏门重回周记书铺。

    推门而入,屋内油灯依旧明亮,周老夫子正端坐等候,见他平安归来,悬着的心终于落下。

    “可探查到有用实情?”老者连忙低声问道。

    陈砚轻轻点头,落座案前,神色凝重:“此番深夜一探,总算摸清了张家藏在深处的暗流图谋,此人野心极大,私下所作所为,早已触犯大宋严律,远远超出寻常乡绅跋扈的范畴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取来空白纸张,执笔蘸墨,趁着夜深人静,将今夜听闻的私囤粮草、走私外运、暗蓄闲散人手、私设隐秘据点等所有隐秘情事,一字一句,细细落笔记录在册。

    相较于往日民间受害琐事,今夜所记之事,件件分量沉重,桩桩皆是致命要害。

    一笔一画,沉稳有力,将潜藏在陈留大地之下的汹涌暗流,尽数落笔留存,化作日后掀翻大局最锋利的利刃。

    窗外夜色愈发浓重,街巷暗处的监视依旧未曾断绝,县衙之内赵书办等人的算计层层叠加,四方困局依旧紧紧缠绕周身。

    可此刻的陈砚,心中已然豁然开朗,手中底牌愈发厚重。

    明面上的磋磨刁难、人情孤立,早已无法撼动他分毫心神。

    他蛰伏隐忍,步步深挖,从表层恶行直抵深处根基,一点点撕开豪强精心伪装的假面,将所有藏于黑暗之中的龌龊勾当,一一摆在白纸黑字之上。

    长夜漫漫,风雨欲来。

    陈留一县看似平静无波,实则地底暗流早已汹涌翻腾,一场足以撼动全县格局的风暴,正在无声无息之间,悄然酝酿成型。

    油灯灼灼映着清瘦身影,寒门寒吏独坐深夜,手握重重实证,静候风起,只待一朝时机至,便要扫清沉疴,还一方天地清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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