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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动身赴西行,列车遭窥伺南苑机场跑道上,军用运输机的引擎轰鸣阵阵,螺旋桨飞速转动,卷起漫天尘土,机身涂装的青天白日徽记在盛夏烈日下格外醒目。唐纵一身笔挺中山装,站在机舱门口,正准备登机,身后随行特务早已将装有土行宝鼎的加固木箱妥善安置在机舱内,全程戒备森严,不容半点闪失。
这尊从紫禁城交泰殿出土的千斤玉鼎,是唐纵此番北上最大的收获,更是关乎国运的重宝,容不得丝毫差错。唐纵深知责任重大,亲自护送,务必将其完好无损送至南京,交由戴笠面呈国府上层。
他刚要抬步迈入机舱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,尹继祖快步上前,神色郑重,对着唐纵微微拱手。
“唐书记长,请留步。”
唐纵驻足转身,看向尹继祖,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敬重:“尹先生还有要事?”自宝鼎出土,他对这位精通满文秘辛、出身萨满世家的男子已极为重视,全然没有平日对待江湖人士的疏离,多了几分真心认可。
尹继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恳切道:“唐书记长,此鼎深埋地下两百多年,鼎身覆满尘垢,待抵达南京清理完毕后,烦请您务必将鼎身镌刻的符文悉数拍照,加急送来北平。我观此鼎形制,与皇图秘语暗合,鼎身符文,定然藏有寻找其余四鼎的关键线索,万万不可忽视。”
唐纵略一沉吟,当即点头应允,神色笃定:“尹先生放心,此事我已记在心上。待鼎身清理完毕,第一时间安排专人拍照,加密送至北平,绝不耽误你们继续探寻线索。”他心中清楚,尹继祖与李拾崑是破解皇图秘辛、寻得剩余宝鼎的关键人物。
在唐纵眼里,尹继祖博学通识,智计深沉,李拾崑武德充沛,练达果敢,这样的世外高人和江湖异士,虽然拒绝加入特务处,但是绝对不能得罪,必须趁合作的机会保留下一份香火之情,日后才能在有事时求助,成为特务处的隐秘底牌。他早前已交代陈恭澍,对尹李二人的一切需求大开绿灯,情报、武器、身份证件,只要无关大节,尽可提供。
尹继祖闻言,拱手道谢,不再多言。唐纵最后叮嘱随行特务几句,转身踏入机舱,舱门缓缓关闭。没过多久,运输机滑行起飞,冲上云霄,朝着南京方向飞去,渐渐消失在天际。
土行鼎的顺利出土,本是破解五鼎秘藏的绝佳开端,可众人冷静下来便发现,此番发现,全然是机缘巧合,靠吴翔酣睡印下碑文,才误打误撞寻得线索,根本没有固定章法可循,对后续寻找其余四鼎,没有丝毫指导意义。
唐纵一走,复兴社北平站的重心再度转回对日谍、亲日分子的监视侦察,陈恭澍虽依旧提供食宿便利,却也无力再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探寻宝鼎。李拾崑、尹继祖等人,没了皇图残卷的指引,没了新的线索,一时间陷入了无所事事的境地,整日在住处静坐研读、修炼功法,北平城内暗流依旧,可他们却无从下手,只能静待时机。
这般沉寂的日子,没过几日,便被尹娇彻底打破。
尹娇本就是活泼好动、待不住的性子。近几个月,跟着兄长、李拾崑辗转平、津、宁、沪各地,四处奔波,见惯了各地风物,经历了诸多风波,性子愈发开阔。用尹继祖的话说,就是彻底“野”了,再也耐不住整日困在北平小院里的枯燥日子。
眼见众人整日无所事事,线索全无,尹娇心思一动,便想着出门游历散心,顺便碰碰机缘,说不定能寻到新的线索。她先是软磨硬泡,拉着李拾崑,眉眼弯弯,语气带着几分央求:“李大哥,咱们整日待在北平,也等不到半点线索,倒不如出去转转,一来换换心情,二来说不定能在路上寻到机缘,总好过在这里守株待兔。”
李拾崑本是下山游历的修行之人,素来淡泊随性,既然眼下无线索可寻,暂时放下,外出游历,倒也契合本心。他略一思索,便想点头应下,只是看向尹继祖,面露难色:“尹兄伤势虽大体痊愈,可腿上枪伤伤及筋腱,经不起舟车劳顿,长途跋涉,万万不可出远门。”
尹娇早有盘算,大大咧咧一笑,拍着胸脯道:“这有何难,我哥就留在北平,陈站长给安排的住处安稳舒适,正好安心养伤,我们就出去逛上一段时日,寻到线索便回来,寻不到就当游山玩水了。”
就这样,尹继祖被自己亲妹妹“丢”在了陈恭澍安排的小院里,安心静养。吴翔要跟随李拾崑练武,自然要一同出行,一行三人的行程,就此定下。
可去往何处,又成了新的问题。
路途太远不行,毕竟将尹继祖独自留在北平,众人终究放心不下,需随时折返;北边已然被日军占据,局势混乱,凶险万分,断然不能前往;东边齐鲁之地,李拾崑本就是从山东烟台出来的;南边几人已去过南京、上海,不必再往;四方排除,只剩下西边一路。
李拾崑心中忽然一动,想起皇图残卷上破解的四方正位,雁门关正是西方正位,此番西行,不如奔雁门关方向,即便寻不到宝鼎线索,也能提前熟悉路途,勘察地势,为日后探寻做准备。他当即开口,将想法说出,尹娇本就随性,只要能出门,去哪里都乐意,当即拍手叫好。
行程定下,尹娇便回房收拾行李。这段时日在上海和北平添置了不少合身的新衣、裙装,件件爱不释手,哪一件都舍不得放下,可全都带着,又太过累赘,她坐在床边,看着满床的衣物,眉头紧锁,满脸发愁,不知该如何取舍。
正纠结间,她扭头瞥见站在门口的李拾崑,嘴角噙着一丝浅笑,分明是在暗自窃笑自己。尹娇当即不满,噘起小嘴,面露娇嗔,佯装生气:“李大哥,你还笑我,我这不是不知道该带哪些嘛,都带着太重,不带又舍不得,你还笑话我。”
李拾崑连忙收敛笑意,上前一步,无奈摇头,开口道:“你呀,放着我的袖里乾坤术不管,只顾着发愁,又有何用?”
尹娇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猛然醒悟,拍了下自己的额头,瞬间转怒为喜,眉眼弯弯,笑着道:“对啊!我怎么把这茬忘了,李大哥你有道术在身,袖里乾坤能收纳万物,我还在这里发愁作甚么!都怪我,平日里少见你施展道术,一时没习惯过来。”
说罢,她也不纠结了,将所有衣物、随身物件尽数收拢,打包好,悉数交给李拾崑。李拾崑手一挥,便将打包好的行囊收入乾坤戒指,不见半点痕迹,轻松便捷。
而尹娇这一番纠结发愁,无意间的一句话,竟瞬间点醒了李拾崑,让他猛然想起师父当年的一番教诲。
彼时他尚年幼,在全真山中修行。见师父每天都要梳繁琐的道髻,费时费力,不如自己留短发清爽便捷,于是不解就问。师父当时摸着他的头,缓缓说道:“道髻是道门传承,更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,这人呐,一旦养成了习惯,最难更改,即便是得道高人,也跳不出习惯成自然。”
习惯成自然,短短五个字,如同惊雷,在李拾崑脑海中炸开。
他瞬间联想到康熙皇帝,紫禁城中的御制碑,暗藏满文秘辛,这是康熙亲自定下的隐秘之法。而帝王行事,素来有自己的章法,一旦养成了习惯,绝不会轻易更改。康熙既然将土行宝鼎的秘密,藏于交泰殿御碑的满文之中,那么皇图上标注的热河行宫、山海关、雁门关这几处四方正位,康熙定然也会沿用此法,在当地留下御制碑,将剩余宝鼎的秘密,藏于碑上满文之内!
这个念头一出,李拾崑再也按捺不住,眼神瞬间亮了起来。他当即叮嘱尹娇,安心收拾剩余物件,自己则转身出门,快步离去。
院内墙角,靠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,是此前陈恭澍特意送来,方便他们出行的。李拾崑推门骑车,脚下发力,自行车飞速前行,穿过街巷,直奔北平国立图书馆而去。
抵达图书馆,他径直走入善本部,寻到此前为他解惑满文、精通清史的谢老。谢老见他前来,十分欣喜,连忙招呼落座。李拾崑没有多余寒暄,开门见山请教:“谢老,晚辈此次前来,是想向您请教,康熙皇帝在位期间,曾多次巡视各地,不知在热河行宫、山海关、雁门关这三处,是否都留有御制碑?”
谢老本就是清史大家,对康熙生平事迹、御迹留存,研究极为透彻,说起此事,顿时如数家珍,侃侃而谈:“李先生问到点子上了,康熙爷一生酷爱巡幸,热河行宫是他常去之地,园内亭台楼阁、山川名胜之处,御制碑多达几十座,数不胜数。而山海关和雁门关,他老人家去的次数不多,御碑留存也少了很多,山海关仅留存两座,雁门关更是只有一座御制碑,还是当年西征准格尔,归途中巡视时所立,极为珍贵。”
听闻雁门关仅有一座康熙御制碑,李拾崑心中大喜,压不住眼底的激动。如此一来,此番前往雁门关,目标明确,只需找到那座唯一的御制碑,研读满文,定然能寻得西方宝鼎的线索!
他连忙向谢老拱手道谢,又细细询问了雁门关御制碑的大致位置、碑文内容梗概,谢老一一耐心解答,李拾崑尽数牢记在心,这才辞别谢老,骑车匆匆返回住处。
回到小院,李拾崑立刻找到尹继祖,将自己的推断、从谢老处得知的消息,悉数说出:“尹兄,帝王习惯难改,康熙既在紫禁城中以御碑满文藏秘,定然会在其余四方正位沿用此法,此番我们前往雁门关,找到那座御制碑,必有收获!”
尹继祖听完,细细思索,越想越是觉得有理,眼中满是认可,连连点头:“老弟所言极是,这等隐秘之事,若非固定章法,极易出错,康熙行事缜密,定然不会随意更改方法,此番西行,定然能寻得线索!”
只是他心中满是遗憾,低头看向自己尚未痊愈的腿,无奈叹气。腿上的枪伤,深深伤及筋腱,若是不好好静养,强行远足,一旦伤势加重,日后极有可能变成跛子,落下终身残疾,即便他有心一同前往,也有心无力。
好在尹娇自幼跟随家族研习满文,精通满汉文字,即便他不去,尹娇随行,也能辨识碑文秘语。尹继祖心中稍安,将尹娇叫到身边,再三仔细嘱咐,让她务必细心,不可粗心大意,找到御制碑后,要逐字研读满文,不可遗漏分毫,遇到不懂之处可描画下来带回,路上多与李拾崑商议,万事谨慎,注意安全。
一切准备妥当,次日黄昏,李拾崑、尹娇、吴翔三人,辞别尹继祖,动身前往北平前门火车站,踏上西行之路,奔赴大同,再转道前往雁门关。
彼时长城抗战过后,平绥铁路沿线管控严格,尹娇随身藏有手枪,不便通过哨兵路警检查。临行前,陈恭澍特意为尹氏兄妹和李拾崑都办好特务处的专属证件,检票时,出示证件,一路畅通无阻,顺利登车。
时值盛夏,白日暑热蒸腾,闷热难耐,好在三人选的是夜车,傍晚时分从北平出发,次日清晨便能抵达大同,既能避开白日酷暑,又不耽误白天逛一逛大同这座九边重镇,一举两得。
李拾崑手面阔绰,为了出行安稳,避免外人打扰,以自家兄妹同行、图方便清静为由,包下了一间二等卧铺包厢。包厢内陈设简洁,上下各两张卧铺,一张小桌,虽不算宽敞,却干净整洁,与外界嘈杂的车厢隔绝,十分清静。
列车缓缓启动,驶离北平站,窗外的景物渐渐向后倒退,暮色四合,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。李拾崑随手关上包厢门,指尖微动,凌空一挥,不过瞬息,桌上便凭空出现一堆吃食:鲜香的香肠、卤制入味的小肚、刚出炉的肉沫烧饼,还有几瓶山海关汽水,琳琅满目。
这般道术收纳食物的手段,尹娇和吴翔早已见怪不怪,没有丝毫惊讶。三人也懒得前往拥挤的餐车,就在包厢内,围坐在一起,吃着晚饭,畅享着沿途风物,十分惬意。
饭后,天已然入夜,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列车行驶的哐当声,不绝于耳。三人用茶水漱口,各自歇息。
尹娇临行前兴奋折腾了一日,颇为疲惫,爬上上铺,躺下没多久,便沉沉睡去,呼吸均匀。李拾崑坐在下铺,盘膝而坐,双目微闭,摒弃杂念,运转体内炁息,顺着经脉缓缓流转,潜心修行。
吴翔年纪尚小,精力充沛,一时毫无睡意,索性在下铺前方的空地上,稳稳扎住马步。列车行驶途中,车身不停摇晃颠簸,他正好借着这份摇晃,锤炼下盘根基,苦练身法,即便车身晃动,他的身形依旧稳如泰山,丝毫不晃。
可没过多久,李拾崑猛然睁开双眼,眼神锐利,一旁扎马步的吴翔,也猛然停下动作,眼睛睁得溜圆,神色警惕。
李拾崑五感敏锐,虽然入定,包厢外的细微动静依然尽数入耳;吴翔自幼修习盗门技艺,耳力极佳,对周遭异动极为敏感。师徒二人,几乎同时察觉到,包厢门口,有人脚步轻缓,连续数次停留不前,脚步欲动又止,显然是趴在门口偷听,窥测包厢内的动静!
李拾崑眼神一沉,目光扫向吴翔,微微使了个眼色。吴翔心领神会,当即不动声色,上前一步,猛然拉开包厢门,迈步就往外走。
门口,一道身影猝不及防,显然没料到包厢内会突然有人出来,顿时微一愣神。
就在这一瞬,吴翔已然抬头,目光精准,飞快瞥过对方面容,将对方的长相、穿着,尽数牢记在心。他没有丝毫停留,脚下不停,装作要去厕所的模样,径直朝着车厢尽头走去。
而包厢内的李拾崑,在门拉开的刹那,也已然看清了门外那人的模样,眼神冰冷,心中已有计较——看来这趟西行,从一开始,便不太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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