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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氏齐国在公元前387年取代吕氏齐国后,一直与魏国摩擦不断。梁惠王一直要求全面备战,要与齐国一决高下。打仗自古都是烧钱的事情,魏国当时国库亏空,钱财都集中在贪得无厌的少数官僚手里,广大国民一贫如洗。梁惠王向国民加重了赋税的征收,对漆园派活多,征钱多。这一年魏国偏偏先旱后涝,夏粮半收,秋粮几乎绝收。
八月底下了一场酷霜,早晨穿棉袄的人嘴里吐着白气,天气早早冷了。漆园的工徒甚至连最基本的生产生活的费用都保障不了,每人一天只能吃三四个掺杂着漆树叶粉的窝头。那窝头苦涩难咽,苦涩难咽的窝头也不够吃饱,工徒们浑身浮肿,无力干活,勉强活命。庄周把自家的钱粮拿到漆园,可这钱粮对有一千多人的漆园公署来说,简直是杯水车薪。庄周同大家一样吃漆树叶窝头,吃得头晕眼花。庄周把家中的钱物都用到了漆园匠工生活上。他看着挨饿的母亲、妻子、孩子,看着饿得面黄肌瘦的工徒,心急如焚。他自己不能像往日那样运斤如风了,也不忍心催工期让工徒没黑没白地干了。庄周万般无奈,决定找监河侯借粮。如今监河侯只有月结或调拨器物时才来漆园,庄周平时很少见到他了。
夜里,漆园公署静极了,除了惨白的月光,似乎连风都听不到。
早晨,庄周早早吃两个掺杂着漆树叶粉的窝头,骑着戴串铃的白嘴毛驴,迎着凄冷的霞光,出来漆园公署大门,顺着东西大道向西行走。路旁树上,路面上的霜雪白得刺眼,毛驴的串铃声敲得他心慌意乱,西风吹得他浑身颤抖。他感觉,树上的冬鸟比漆园的工徒的日子好过。
南华山北面,濮水(古黄河流入户牖邑段的称谓)由西南流来,夏季滔滔滚滚的河水如今减弱了气势,像一条卷曲的无精打采的黄色蚯蚓。顺着河流弯曲成牛梭子样的“南华山”土岭,也涂着一层花花搭搭的酷霜,草儿耷拉下了沉甸甸的脑袋。顺河风吹得庄周直打哆嗦。他想:借不到粮食真的不行啊!
还是那座建在高堤上的监河府衙,府衙大门口依然站着两位手执戈戟的兵士,两位兵士依然身着河卒字样兵服,可完全失去了原先抖擞的精气神儿。府衙大门西边堤口处竖着的那块写有“大禹治水处”字样的石碑上面冻着霜花,监河府衙周围的漆树林光秃秃的。
庄周心里像霜打的漆树叶一样苦楚。执戈戟的兵士告诉他,秋后无汛情,监河侯一直在城里居住。
庄周再次骑上毛驴,下来土堤,顺着南北土官道一路向南行走。北风吹在身后没刚才冷了。太阳慢慢转向东南,天气才有了些许暖意。
他到了户牖邑城里监河侯府邸,不算太高的黑漆大门,门楣上“监河侯府”几个红漆篆字在晚秋里依然十分醒目。
庄周敲门,从里边走出个身穿粗布衣服的仆人。仆人一看是庄周,便带他进到院里。仆人禀过监河侯,带庄周到书房休息,倒上香气四溢的茶水。庄周饿得肚里叽里咕噜乱叫,无意喝茶。真是腹中“无本”(无食物),难下清水啊。
居一时,监河侯打着哈欠从内室走出。他看看面黄肌瘦的庄周,道:“贤弟咋有闲空来到我这?真是蓬荜生辉啊!”
庄周说了漆园与自家的困难,提出想借粮的想法。庄周说,媳妇又生个女儿,孩子老人都得照顾。我又把自家的钱粮都用到了漆园工徒吃饭上了。漆园工徒饿得面黄肌瘦,工期就上不去了。先借些粮食,工部拨了口粮再还你。
监河侯很了解魏国眼下的困境,到春节俸禄能不能如数发下来,都不好说。况且庄周家底也不厚实,庄周不是借他一家人吃的粮食,而是借漆园全部工匠用的口粮。他担心庄周借粮,粮食好借不好收回啊。监河侯不好当面拒绝庄周,便欣然应允道:“行。这不算什么大事。贤弟能够开口向我借粮,是看得起愚兄。当然,工部没做好供应工匠口粮的事情,我向贤弟向工匠们表示诚挚的歉意!由于打仗,魏国朝廷实在太困难了,让大家受苦了!”说着,监河侯浓密的八字眉、胖嘟嘟一脸和蔼的微笑变得暗淡下来。他向庄周深深施了一礼,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了,“贤弟是大学问家,能力卓著,我非常愿意帮你。我抓紧时间收到封地上的租赋,再借给您300钟粮食,好嘛?”
庄周知道这是他的托词,收了笑容,道:“我说说来时路上见到的一件事情吧。我来府上时,半路上听见有呼救声。我环顾四周,不见人影;细细找寻,见路旁的车辙里躺着一条鲋鱼。车辙已经干涸,鲋鱼尾巴上还布着霜雪。因为没有水,鲋鱼挣扎着快要死了。它见到我,像遇见了救星一样,向我求救。我问: ‘你是谁呀?’鲍鱼答,‘我是东海龙王的大臣鲋鱼。’我说,‘鲋鱼先生,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?’它说‘您能给我一升水救救我吗? ’我对它说,‘可怜的东海龙王的大臣鲋鱼先生,你是一条多么可爱的鲋鱼啊!我非常愿意帮助你,请你耐心等我到南方,劝说吴王和越王,请他们把西江的水引到你这儿来!’鲋鱼当即气得瞪大了眼睛,说,‘我失去了经常相伴的水,天气也逐渐变冷,以致于落到这步田地。我只要得到一升水就可活命,需一桶水就能解困,可您却说一通不着边际的空话,来糊弄我。只可惜还没等到您把水引来,我就只能到干鱼店里被商人卖掉啦!监河侯大人,现在我与漆园工徒就是濒临死亡的鲋鱼啊!”
监河侯红了脸,说了自己的难处:“不是我不想借给贤弟粮食,我家实在是也没有多少余粮啊。”
庄周了解监河侯的富有,道:“上学时我就知道,你是个诚实善良的人,我一直信任你。你推举我做了漆园长吏,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工匠都被饿死吧。若魏王怪罪下来,你我能脱清干系吗。再说,你也不忍心看着我与家人饿死吧!”
监河侯脸红了一阵,又变黄了,顿一顿,道:“我也常想,疆内国君,若都能按照贤弟的道家思想治理国家,天下一定会太平无事。不过。现实是天下大乱,官场水太深,社会风气如此,贤弟主张顺其自然,你还是顺其自然吧。”
庄周道:“兄长误解了我所说的顺其自然了,不是顺其现实社会的自然,任其变糟;而是顺应自然的大道,让事情顺利畅达。所谓自然大道,就是六合之内,万千世界千变万化,千姿百态;五星相生相克,轮回循环,万物生灵负阴抱阳,生生不息。不爱惜万物生灵,只图个人贪欲享受,就是违背了自然大道啊。”庄周说了一大通话,肚子又“咕噜噜”地叫起来。
监河侯道:“贤弟说的着实在理,我虽愚笨不能全懂,但我想努力践行之。愚兄马上就派人送去些粮食,让工徒喝些稀粥吃些菜馍,勉强活命。我举荐贤弟,就是想盼贤弟为愚兄担些责任,千万别弄出差错来。赶到灾荒战争年代,天下饿死战死的人成千上万,这困难不是你我所能解决的。官场水太深,风太大,啥地位,说啥话。”他转向仆人“上饭。”
仆人端来一席珍酒美味。监河侯热情劝酒。
庄周叹了口气,天下各诸侯国国君,不能按照至简的大道治理国家,自己的确无能力救活天下芸芸众生。他早饿坏了,想着自己的母亲、比学赶帮超媳妇、孩儿与漆园工徒饿得面黄肌瘦的样子,根本无意喝酒。他吃了几个馒头,连菜都没吃几嘴。临离开监河侯时,嘱咐一定要快弄些粮食送漆园公署。庄周装衣袋里几个馒头说,回到家先让母亲孩子吃。
河监眼里有些湿润了。庄周走出大门时,再三嘱咐河监一定要尽快借些粮食给他,他无力救活天下芸芸众生,但不能不救活自己家人,不能不救活他的漆园工徒们,这是他直接负责的事情。
监河侯送他到大门口,连连保证,让庄周放心,他会马上派人送去粮食。
太阳转到了西南角,红彤彤的。庄周感觉似乎温暖了许多,太阳下的户牖邑城里也显出了些许生机。
庄周去户牖邑城里的下一天,监河侯派人送漆园公署一车粮食,账单注明送粮两钟,外加给庄周两袋粮,没记数。
有了粮,庄周心里安稳了许多。
一天,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,给庄周说了一席话,让庄周平添了烦乱。多髯水长说,他听到了梁都(现开封)工部来人与监河侯的谈话,工部来人说,有人举报庄周超额挪用公款为自家建房,私自调动国有器物送给朋友。庄周不知道多髯水长给他说这事的用意何在,是监河侯故意让他说的,还是他出于与自己感情亲近才说的。不管怎样,庄周有些生气,这不是无中生有的陷害吗?身正不怕影子斜,直到如今,自家连漆园一件器具都没有啊。
殊不知,一场大的阴谋正等着庄周,人生厄运也正等着庄周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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