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神哲庄子 > 第四十九章、早花报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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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一年年底,漆园考绩仍是第一,但庄周却被削去了漆园长职务,斜眼啬夫替代了他。他任漆园长令一年零十一个月,最后一年只领了十一个月薪俸,工部扣除了他的全部奖金。

    田需派人送信,说,斜眼啬夫几年前就在工部运作,想当漆园长令,监河侯举荐了庄周。他心怀怨恨,才举报庄周的。惠施去年就埋怨,监河侯与你为拉拢关系,给权贵送礼太多,说若有人举报,便会出事。当时我没当成事,认为有河监罩着,不会出事。今年十月,斜眼啬夫对河监说,他要实名举报。监河侯只好答应免去你的职务,让斜眼啬夫当漆园长令。这样,斜眼啬夫才只告了你,没告监河侯;监河侯因此躲过了一劫。那时工部里很多官员都收了漆园的礼,但事一出来,谁也不敢替漆园说话,部里只能用贪污罪处罚你,来了结此事。田需说,我与惠施若不替你周旋,只怕你就会有牢狱之灾,甚至会被杀头……

    信末尾注明:若有冤屈,详细写明,并附上证据,我可帮妹夫洗雪冤情,让你官复原职。

    庄周感到脊背一阵发凉,脑海里马上出现了田需的面容:眉毛柔顺,眉尾有颗黑痣,嘴大少肉,嘴角上扬;鼻梁高,杂纹多,尖下巴。庄周心生感激:田需为人诚恳,到底是丈哥,对我还是照顾的。

    这次,惠施对自己也出手相助,庄周对他同样心生感激之情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原来对惠施的怨恨慢慢减弱了。庄周记起来惠施的貌相:大脑门的发际,一条直线,浓眉毛,大耳垂,薄嘴唇有些发红,凸显得他的伶牙俐齿。惠施上学时对自己多有帮助,到关键时候,他毕竟还是对自己出手相助了。

    庄周对河监与斜眼啬夫恨不恨?非常恨。他深深吸口气,记起人与人相处的“五五法则”来:人与人交往,别人五件事对得起自己,五件事对不起自己,这人就是可交的。若人六件事对得起,四件事对不起,对那人是应该感恩的了。最自我的人是,人家一百件事九十九条都对得起,一条不合心意,就马上与人翻脸,这种心毒的做法最不可取。他想想斜眼啬夫,自己招了鬼谷子王禅所说的“挡财、怀璧之祸”(挡了别人的财路,自己占有了别人想要的好东西)。斜眼啬夫为升官告自己,有错吗?没有。他为了仕途告他庄周符合人心贪欲的常情,更何况斜眼啬夫在自己担任漆园长吏近二年的时间,他长时间都兢兢业业做事,对斜眼啬夫也不能心怀仇恨。再想想河监,河监帮了他庄周很多忙,为了自保才舍弃了朋友有错吗?当然也没有。

    当一切问题明朗之后,庄周反而心静如水了。人与人相处应该讲究宽容,监河侯与自己私交甚厚,很多事情都对得起自己了;若再反过来告监河侯在账目上动了手脚,就算是能告倒监河侯与斜眼啬夫,又有什么意思呢!

    同样,对惠施来说,自己不是他的救命恩人,不是他的父母,凭什么要求他百分之百如自己的心意呢?仔细分析一下惠施,他虽然有对不起自己的事情,但还是对得起的多;对他,是不能忘记的,或者还是应该感恩的。

    庄周想起了监河侯说过的官场水太深的话,说不定那时他举荐自己当漆园长吏,就是为了让他庄周给担责的,那庄周当这个替罪羊也就理所当然了。庄周历来主张,对人宽容、理解、原谅、不生气,他认为生气只能气自己。庄周心明如镜,进一步看清了官场的险恶,但也无意再做什么再说什么了。

    不说什么并不代表庄周真的就从此一蹶不振了。庄周暗下决心,要坚强,要努力,潜心研究道学,年后再去游学。就凭自己的才学,他不信,他庄周就没有封侯拜相的机会。他有时无端地想,田需不用说,若让他庄周在哪个诸侯国当个国相,与惠施比上一比,他认为,自己肯定能比惠施治理得好。就是在诸侯国当个郎官,也比曹商、河监强得多。这绝对不是他庄周,高估自己,口冒狼烟,能把漆园治理得有条不紊就是个典型的例证。

    庄周摘下五弦琴:六寸琴岳山头、四寸焦尾,龙龈(琴弦),琴身两尺六寸五,象征一年365天,琴头有六寸,象征六和,琴尾为四寸,代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。面板和底板代表天空和大地。他边弹边唱:“试看那山水,乐趣何多,云岭与那烟波。丝纶斤斧作生涯,世事休管蹉跎……”

    田珞听着,泪如雨下。

    庄周离开漆园的这一年过春节,监河侯与斜眼啬夫,不,应该称斜眼漆园长令了。两人都给庄周送了厚礼,庄周坦然接受。河监一改原先和蔼地看人的习惯,躲着庄周眼神说:“贤弟担任漆园吏是大材小用,愚兄一定想办法让兄弟你适得其所。”

    春节时,田需捎来书信说,惠施在赵国早就打通了关节,年后,让庄周去赵国做官。这音讯重新燃起了庄周希望的火苗儿,况且,他还放着原先惠施让他去赵国当官的举荐信。

    庄周清楚,自“三家分晋”后,刚开始,三国中的赵国最为强大。魏国首先进行了变法维新,国力迅速提升了上来,率先进入了战国诸强当中。至于赵国,在接下来的上百年时间里,其实一直都在吃老本,且自高自大,故步自封。

    庄周认为,自己美好的去处,退而求其次,若能在赵国当个国相,也是不错的选择。他若能在赵国任职,就能迅速让赵国强大起来。他自信,他庄周绝对有这个本事。

    庄周盼望,春节过后就是春天。春天来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!

    二月中旬一天的半上午,绚丽的阳光透过窗来,照着桌案上的竹简,照在庄周高挑精瘦的身子与高高的额头上,映衬出他茂盛的风华。

    庄周正津津有味地读书,大徒弟蔺且来报:“师父,赵国使者求见。赵使者说,他来求老师做的事情牵扯到赵国千百人的性命。他是求老师救民于水火的。”

    庄周大喜,暗想:惠施的安排果然见效了,道:“请。”

    赵国头戴高冠,身穿七分红两分青色短衣的使者,进书房来给庄周施礼。庄周还礼,挺起瘦高的身子让座。耕子给赵国使者倒上茶,又给老师续上茶水,茶水溢出菊花的香味儿。

    赵使者再次给庄周躬身施礼,道:“庄先生,鄙人受太子赵悝所托,用千金之赏求您去赵国为民解困。”

    庄周喝口茶,道:“何事用得着千金的赏赐?我开的荒地所产,足够家人口腹所用,余者千金都是他人之物,要它何用!”庄周明白,官人大都爱财,但对官人不能表现出贪婪钱财,他们往往不鄙视自己的吝啬却最爱鄙视别人的贪婪;更何况自己真的不爱财呢。

    赵使者道:“临来时太子叮嘱小人,若先生不要千金,赵国高官尽先生选任。”

    庄周仰头大笑,道:“赵国与魏国相比,谁强谁弱?”

    使者答:“赵不若魏。”

    庄周扬起高高的额头,笑道:“魏王封官,周不屑一顾,何独看得上弱赵的一官之职呢!请先生说明何事托我,我去与不去,与金钱、官职无关。”庄周明白这样的道理:人越想得到什么,就越难得到什么。因此,人对自己所追求的东西,应该表现出一种毫不在意的态度。

    赵使者对庄周不要金钱推辞官职的做法,颇感惊奇,他第一次见到如此鄙薄权、利,而为民事奔跑的高人,他不得不由衷地敬重庄周。

    庄周见使者疑惑,便淡淡地解释道:“金钱、财富,只有自己用到的,才是自己的,其他多余的都不属于自己……只是世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罢了。”庄周说的是真心话,常言说,“小财是幸福,中财是包袱,大财是祸水”,人真的不能太贪婪了。

    赵使者道:“赵惠文王特别喜欢剑术。天下投其所好的剑士们纷纷前来献技,每天,赵宫门两旁厮杀的剑士达两三千人。每年为比剑死伤的人数可用百千计算,赵惠文王仍兴趣不减。最可悲的是,赵国民间尚剑风气兴行,剑客蜂拥而至,游手好闲看比剑的人一天多于一天,耕田的人数一日少于一日,赵国田园逐渐荒芜,国力日益衰颓。其他诸侯国像饿狼一样瞪着贪婪的眼睛,随时都想扑来分食赵国。

    太子赵悝为此终日茶饭不思,忧心忡忡。他召集左右大臣商量,赵国如此下去,早晚会被别国胁制,以致于国破家亡。诸位大臣,若谁既能让大王高兴,又能阻止剑士相斗,我赏谁千金。左右面面相觑,沉默不语。有人提议,高人庄周能担此任,欲除此难,须请庄周前来。在座大臣异口同声道:‘对,庄周可担此大任。’太子久闻先生大名,又让人详细介绍您的情况。最先推荐先生的大臣回道:‘庄周是一位隐居漆园的高士。他的才能足可经邦,他的睿智足可纬国,他的辩才足可起死回生,他的说辞足可惊天动地。如能请他前来,既能顺大王之意,又能救民于水火之中。’”

    庄周猜想,大概惠施是把我直接推荐给太子了,还是推荐给某位大臣了?那位大臣的推荐,太子的问话,可以看出惠施对自己的真情实意。

    “太子便派鄙人带上价值千金的布币‘阳曲’(当时赵国布币)来漆园请先生。我一路风尘,来到南华山脚下,找到了漆园,访到了漆园南华山庄家寨,才见到了先生您。万望您能看在赵国百姓的生存大计、看在救人性命的情分上,随我出山。”

    庄周即刻答应随赵使者前往,道:“我不在乎金钱,蔑视权贵,但我绝不能轻视赵国百姓的生存大计与多人的性命,我不能不去。”

    耕子心中暗想:“如果庄先生到赵国,出点事情,我就可以回楚国交差了。”

    庄周信心满满,此行必能如愿。如愿后,自己被漆园免职的尴尬就随之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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