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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外,日头已经爬过琉璃瓦。李凤翔、褚宪章、张国元三人低着头,亦步亦趋地跟在王承恩身后。
青石板路上,昨夜浇过的水渍还没干透,砖缝里隐隐透着暗红。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直钻鼻腔。
这条路他们走了半辈子,闭着眼都能摸到御前。
今天这几百步,却走得无比漫长。
路过司礼监值房时,李凤翔的余光瞥见了碎裂的楠木门板。地上一条长长的拖拽痕迹,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拐角。
一个时辰前,锦衣卫新任指挥使李若琏,带着几十号人一脚踹开了那扇门。
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王之心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,就被塞了一嘴带血的破布,硬生生拽出了紫禁城。
东厂提督王德化,连同在京城的几处外宅,被抄了个底朝天。
杜之秩更惨,听说连他干儿子的狗都没放过。
宫里的天,变了。
“三位,到了。”
王承恩在西暖阁门前停下脚步。手中拂尘一搭,让出了半个身位。
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太监,今天脸上没有半点表情。
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。
在这大内深宫里泡了几十年,谁的手底下干干净净?平时皇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那是恩典。
今天要是打算算总账……
“进去吧,皇爷候着呢。”
王承恩催促了一句,语气没有半点温度。
李凤翔咬了咬牙,撩起下摆,迈过那道极高的门槛。褚宪章和张国元紧随其后。
暖阁里很静。
朱由检坐在御案后,手里捏着一块御膳房送来的烧饼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就着温热的茶水,一口一口地慢慢咀嚼。
“奴婢李凤翔。”
“奴婢褚宪章。”
“奴婢张国元。”
“叩见皇爷!万岁万万岁!”
三人齐刷刷双膝砸地,额头紧紧贴死在凉硬的金砖上。
没有人叫起。
咀嚼声还在继续。偶尔有细微的芝麻粒掉落在桌案上。
几人伏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,连眨眼都不敢。
漫长的半刻钟过去。
朱由检咽下最后一口烧饼,拍了拍手掌上的碎屑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起来吧。”
三人这才敢直起身子,双手交叠在身前,依旧垂着脑袋。
朱由检的视线扫过这三个大太监。
这三个人不是什么清风亮节的忠臣,但李自成打进北京那天,他们都在各自的门楼上死战到了最后。
骨头里,还有那么点血性。
眼下这大明朝是个四处漏风的烂摊子,要杀人,要办差,这三把刀刚好合用。
“知道朕为什么叫你们来吗?”
朱由检放下茶盏,瓷盖磕碰出清脆的响声。
李凤翔浑身一哆嗦,硬着头皮跨出半步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愚钝。”
“愚钝?”
朱由检轻笑一声。
“王德化和王之心去了哪儿,犯了什么事,你李凤翔也愚钝不知?”
扑通!
李凤翔膝盖彻底软了,重重跪倒。
身后的褚宪章和张国元也跟着砸在地上。
“皇爷饶命!”
李凤翔额头在金砖上疯狂磕碰,几下就撞破了皮,鲜血顺着眉心往下流。
“奴婢知罪!奴婢平日里是收过下面人孝敬的几两碎银子,但奴婢指天发誓,绝不敢像王德化那般贪墨军饷,更不敢欺瞒皇爷啊!”
他是真的吓破了胆。李若琏那把刚刚见过血的绣春刀,砍外朝的国丈都不眨眼,砍他们几个太监,连奏本都不用上。
朱由检看着痛哭流涕的三人。
这大明朝,水至清则无鱼。真要找干净人,这紫禁城里连扫地的太监都得拉出去砍了。
只要这帮人还认他这个主子,贪进去的钱,早晚有一天还得吐到内帑里来。
“行了,别嚎了。”
朱由检一拍桌案。
哭喊声戛然而止。李凤翔把脸贴在地上,不敢动弹。
“朕若是想杀你们,就不用叫你们来乾清宫了!”
李凤翔抬起头,满脸混着血污的泪痕,呆滞地看着御案后的主子。
“王德化吃里扒外,朕扒了他的皮。”
朱由检身子前倾,手肘压在桌面上。
“但这东厂,总得有人替朕去管。”
他抬起手指,隔空点了点地上的李凤翔。
“李凤翔。”
“奴婢在!”
“从今日起,你提督东厂。”
李凤翔僵住了。
脑子里嗡地一声闷响。巨大的狂喜混合着劫后余生的眩晕,直接将他整个人砸懵了。
提督东厂。
内廷权力的巅峰。
一刻钟前他还在想着怎么保全这颗脑袋,现在,这泼天的权势就这么砸在了头上!
“怎么?嫌这差事烫手?”朱由检语调微扬。
“想干!奴婢想干!”
李凤翔猛地缓过神,再次疯狂磕头。
“奴婢谢陛下隆恩!奴婢这条贱命,从今往后就是皇爷的!皇爷让奴婢咬谁,奴婢就去咬谁!绝不松口!”
“别急着表忠心。”
朱由检靠回椅背。
“朕的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“朕把东厂交给你,是要你做朕的耳目,做大明最凶的一条恶犬!”
“王德化留下的烂摊子,你去给朕清理干净。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,见血不用报备。”
“但若是让朕查出,你也学着王德化那一套,把手乱伸!”
朱由检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“朕能把你扶上这个位子,就能把你活埋进这紫禁城的枯井里。”
李凤翔伏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:“借奴婢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!”
敲打完李凤翔,朱由检的目光移向那个黑脸膛的壮汉。
“褚宪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褚宪章的嗓音尖细,和魁梧的身材反差极大。
他是御马监掌印。
“御马监的马,还能跑吗?”
朱由检问得没有半点铺垫。
褚宪章喉结滚动了两下。瞒报兵额、空饷吃差,在御马监也是常态。
这个时候撒谎,会死。
“回皇爷。”褚宪章咬破了嘴唇。
“账册上,记着战马两万匹。可实际上能拉出栏的……不足五千。”
“若是挑那种能披甲冲阵的良马……奴婢估算,三千顶天了。”
两万匹的账面,实际只有三千能战。这就是大明烂到根子里的真实写照。
朱由检没有任何暴怒的反应。这个数字,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。
“朕不查你之前的烂账。”
朱由检站起身,绕过御案,走到褚宪章面前。
“半天时间。”
“把那三千匹最好的战马,全部给朕挑出来,调入内城!”
“用最好的精料喂饱,马身刷洗干净,蹄铁查验补齐。所有的鞍具,全部换成武库里的新货。”
“日落之前,朕要看到这三千铁骑,整整齐齐地列在校场上!”
褚宪章猛地抬头,眼中凶光一闪。
“皇爷放心!”
“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奴婢拖延一刻,奴婢直接砍了他全家!”
最后,轮到了张国元。
这位兵仗局的掌印太监,此刻冷汗已经把衣服粘在了后背上。
御马监好歹还能凑出三千匹马,他那兵仗局里,烂得根本没法看。
“张国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张国元的声音直发虚。
“兵仗局里,还有多少能直接拿上阵杀人的家伙?”
“回皇爷……”张国元艰难地咽着唾沫,“工部和咱们局里前些年造的火铳,粗制滥造,多半一打就炸膛,伤自己人比伤贼兵还狠。”
“盔甲长年没见保养,大半都锈得掉渣。”
“只有三年前,给锦衣卫特制的一批夹钢腰刀,一直封存在库里没动,约莫八百口,绝对锋利。”
“另有完好的精铁扎甲,两千套出头。”
没有神器,没有火器。只有这些冷兵器。
足够了。
“全搬出来。”
朱由检直接下令。
“不管成色好坏。把腰刀全部开刃磨快,铁甲用沙子全部打磨擦亮!”
“天黑之前,送到褚宪章的校场候命!”
“奴婢遵旨!”张国元扯着嗓子应下。
差事分派完毕。
跪在地上的三个大太监虽然领了死命令,心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要战马,要利刃,要铁甲。
皇爷这是要干什么?
流寇的大军还在几百里外,京城九门戒严,调集这三千兵马和军械,难道要在城里打仗?
朱由检看穿了他们的惶恐与疑虑。
他转过身,走向大殿深处那幅挂在墙上的大明全图。
“你们几个,是自幼伺候在宫里的老人。”
朱由检背对着他们,声音变得幽长。
“外朝那些身穿禽兽服的文官,嘴里喊着满腹圣贤书,一肚子装的全是男盗女娼。”
“朕,信不过他们。”
简简单单的一句话。
让李凤翔三人的眼眶猛地一热。
太监是什么?是无根的浮萍,是文官眼里的刑余之辈、腌臜狗腿。
他们唯一的依靠,只有皇权。主子说信不过文官,那就是要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他们内廷身上!
“这大明,朕能用的,只有你们了。”
朱由检转过身,目光亮得吓人,直直落在地上的三人身上。
“只要你们把差事给朕办得漂漂亮亮。”
“金银财宝,田产宅院,那只是赏给俗人的东西。”
朱由检放缓了语速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太监们最隐秘的痛处上。
“三宝太监郑和,你们都该清楚。”
三人拼命点头。那是所有太监心中的神明!七下西洋,威震四海,名垂青史!
“如今国难当头。”
朱由检张开双臂。
“若你们能助朕荡平流寇,驱逐建奴,重铸我大明万里江山!”
“朕许你们,如郑和一般,立碑作传!”
还没等三人从震撼中回过神,朱由检陡然拔高了音量,说出了分量最重的话。
“不仅立碑!”
“只要干得好!朕还让你们,配享太庙!永受大明万世香火祭祀!”
大殿里没有半点声音。
李凤翔张大了嘴巴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褚宪章和张国元瞪着通红的眼睛,浑身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。
太监最怕什么?
怕老无所依,怕死后连个上坟烧纸的后人都没有,怕变成无主的孤魂野鬼!怕在史书上被千秋万代指着脊梁骨骂阉党!
可现在,大明天子亲口给他们画了一张想都不敢想的大饼!
配享太庙!
那是大明开国元勋、顶级文臣武将拿命填进去都不一定能换来的身后哀荣!
供在太庙里,和历代先帝共享皇家香火。他们这些断子绝孙的废人,成了大明的真神!
为了这个虚无缥缈却又重于泰山的承诺!
“皇爷!”
李凤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脑袋朝着金砖狠狠砸下。
沉闷的撞击声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。
“奴婢是个没根的废人!”
“但为了皇爷这句恩典!为了大明!”
“奴婢就算被千刀万剐,也定为皇爷咬碎所有逆贼的喉咙!”
“万死不辞!”
褚宪章和张国元同时暴喝,重重磕头。
朱由检看着这三条彻底陷入癫狂的恶犬。
饼画完了。
至少在今夜,这三条狗会为了那张饼,撕碎所有挡路的阻碍。
“去办。”
朱由检一挥手。
三人手脚并用地爬起身,弓着腰,以极其利索的动作倒退着退出西暖阁。
脚步声很快远去。
大殿里恢复了空荡。
王承恩碎步挪到御案旁,从袖子里掏出丝帕,轻轻擦拭着桌案上的血迹。
“皇爷……”老太监欲言又止。
“觉得朕在骗他们?”朱由检看都没看他。
“奴婢万万不敢。”王承恩咽了口唾沫,声音极低,“只是……让内廷的太监配享太庙,这祖制上……”
“祖制?”
朱由检发出一声冷嗤。
“李自成的大炮都快架到正阳门外了,建奴的铁蹄随时能踏破山海关。”
“大明都要亡了,还他娘的管什么狗屁祖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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