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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伴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,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。
“去慈安宫。”
王承恩不敢多言,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。
夜风穿过空旷的宫道,吹得朱由检的龙袍猎猎作响,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。
慈安宫,没有炭火,没有熏香,几盏残烛在风中摇曳。
正殿的横梁上,那道致命的白绫已被解下。
张嫣静静地躺在软榻上,身上盖着一件素白的披风,面容安详,好似只是睡着了。
朱由检一步步走过去。
他站在榻前,看着这位被誉为大明第一美人的皇嫂。
当年天启帝驾崩,无子。
是她,力排众议,护着他朱由检登上了那张龙椅。
这十七年,她在这死气沉沉的后宫里,活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像,可心里却比谁都记挂着这风雨飘摇的社稷。
“皇嫂……”
朱由检缓缓蹲下身,伸出手,却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。
指尖在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“你这又是何苦。”
“朕说了,能护你们周全……朕说了……”
“你怎么……就是不信朕一次呢……”
他以为,他重生归来,就能逆天改命。
他以为,他安排他们南下,就能护住他们的命。
可这大明数百年的礼教,这深入骨髓的君臣大义,还是在他面前,硬生生逼死了一个他最敬重的人。
她不是不信他。
她是为了自己的名节。
更是为了不成为他的累赘!
“皇爷……”王承恩跪在一旁,双手颤抖着,呈上一封用朱砂封口的信笺。
“这是……在娘娘手边的桌案上发现的。”
信封上,没有署名。
朱由检接了过来。
那信纸很轻,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。
他撕开封口,展开信纸。
烛光下,一行行清丽而刚劲的字迹,像一把把尖刀,直直刺入他的眼底。
“臣张嫣泣血谨奏陛下御前:”
“陛下命臣南渡,托付宗庙血脉,臣铭感五内。然臣日夜对北叩首,终不敢以残躯辱没朱明门楣……”
朱由检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眼前好似又看到了那个在魏忠贤党羽环伺下,依旧身姿挺拔,一字一句昭告天下,信王朱由检当承大统的女子!
那时的她,何曾怕过什么?
如今,她却说怕辱没门楣!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陛下勤政十七载,殚精竭虑,然天灾频仍,人心涣散,非陛下一人之过也。愿陛下勿效桀纣自焚之烈,当思少康中兴之谋。”
“南京有长江天堑、漕运之利,若能速携精锐南迁,必可重聚天命。陛下若执意死守孤城,徒使万民涂炭,于社稷何益?”
朱由检双手颤抖。
“你用自己的命,来劝朕留得青山在?”
她怕他为了所谓的颜面死守北京。
所以她先走一步,用自己的死,为他斩断最后的犹豫和牵挂!
朱由检捏着信纸的手,青筋根根暴起,那薄薄的信纸被他捏得不成形状。
他的目光牢牢钉在信纸的最后。
“臣妾虽死,必佑陛下与皇后安抵应天,再图恢廓。”
“若天命不弃大明,他日挥师北伐,雪此国耻,妾虽葬北土,亦当含笑。”
“臣此生得配天家,无愧于仁孝皇后遗训,唯憾未见盛世重光。今以白绫净面,全节于慈庆宫,示天下以君臣大义。伏惟陛下保重龙体,勿以臣为念。”
“江山重于妇人命,社稷高于一时悲。”
落款,张嫣绝笔。
朱由检身旁的紫檀木茶几扶手被他捏的嘎吱作响!
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,却哭不出半点声音。
巨大的悲恸和愤怒,堵住了他所有的情绪。
信纸从他颤抖的手中飘落,露出了压在下面的第二封信。
那是留给她父亲,太康侯张国纪的。
朱由检弯腰,捡起那封信。
给,还是不给?
给了,就是亲手将一把刀子,捅进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的心里。
不给,便是违了她的遗愿,也让这大明的一颗忠心,死得不明不白。
朱由检闭上眼,那张决绝而苍白的脸,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她用自己的命,想要唤醒的,绝不仅仅是他这个皇帝!
更是这满朝文武,那尚存的一点血性!
“伴伴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,冷得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宣太康侯张国纪,立刻进宫!”
王承恩心头一跳,快步退了出去。
半个时辰后,须发灰白的老者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,颤巍巍地跨过了乾清宫的高门槛。
太康侯张国纪。
这位先帝岳丈,在魏忠贤一手遮天的年代,被革去爵位,赶回老家。直到崇祯即位,才得以平反,重回京师。
“老臣张国纪,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万万岁!”
张国纪推开搀扶,抖着老迈的身子,跪伏在地。
朱由检坐在御案后,没有叫起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,一股难言的酸楚堵在心口。
许久,朱由检的声音才从御案后传来。
“太康侯,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张国纪颤巍巍地站起身,头颅紧紧垂着,不敢去看龙椅上那道沉默的身影。
“赐座。”
小太监搬来锦墩,张国纪只敢坐半个屁股,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大殿内,烛火摇曳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压抑。
“深夜召爱卿入宫……”朱由检的声音艰涩无比:”是宫里,出事了。”
张国纪的身子猛地一抖,那双浑浊的老眼立时被惊恐填满。
深夜密召先帝外戚,还能出什么事?
“是……是嫣儿?”
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哭腔。
朱由检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将一封信,从御案上推到了边缘。
“皇嫂她……刚才在慈庆宫,去了。”
一句话,好似抽干了老人全身的骨血。
张国纪身子一软,若非王承恩眼疾手快地冲上来扶住,他会当场瘫倒。
“去了?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去了?”
张国纪的嘴唇哆嗦着,老泪立时夺眶而出。
“今日…今日嫣儿还让人送了些她亲手做的夏衣给老臣啊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心如刀割。
“是自缢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里,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疯狂。
“朕想送她去南京,可她为了这大明的江山,为了这朱家的体面……选了这条路。”
“这是她留给你的。”
王承恩将那封信双手捧起,送到张国纪面前。
张国纪伸出枯树皮般的手,颤抖着,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信纸。
是女儿的字迹。
他哆哆嗦嗦地拆开信封,展开信纸。
【不孝女嫣,泣血顿首。】
【展信之时,女儿已不在人世。陛下仁德,不忍见儿蒙尘于贼手,已为儿备下南渡之路。然,君恩虽重,国法为先。儿受熹庙七载恩宠,蒙陛下十七年尊养,早已非张家之女,而是朱明之妇。】
【今国祚飘摇,京师旦夕不保。身为先帝中宫,若不能与宗庙社稷共存亡,反而褪去冠冕,南奔苟活,他日九泉之下,何以面对先帝?又何以对天下臣民?】
【女儿不孝,此生已不能再侍奉父亲左右,报养育之恩于万一。然,朱家皇恩浩荡,女儿唯有以一死报之,方能全先帝之体面,护皇家之尊严。此非愚忠,乃大义所在,望父亲明鉴。】
老人的泪水一滴滴砸在信纸上,洇开了墨迹。
他好似看见,就在这个寒冷的夜晚,他的女儿,那个大明最尊贵的女人,独自一人,决绝地将白绫挂上了房梁。
【父亲年迈,或难再披甲上阵,但大明养士百年,忠义之臣尚在。望父亲以国事为重,收敛悲声,联络忠义,倾尽绵薄之力,辅佐大明,以待光复。若能助陛下重整河山,女儿在天之灵,亦可安息。】
【此身许国,来世再报父恩。】
【不孝女 张嫣 绝笔】
“嫣儿啊!我的嫣儿啊——!”
看完最后一行字,张国纪再也压抑不住,不顾御前失仪,整个人瘫在地上,发出杜鹃泣血般的嚎哭。
那哭声苍老、悲凉,在大殿中冲撞回荡,闻者心碎。
朱由检只觉喉头一阵滚烫,他大步走下御阶,亲自去扶这位痛失爱女的老人。
“太康侯……”
朱由检的声音哽咽。
“是朕无能,是朕没护住皇嫂!朕,对不住你张家!”
张国纪紧紧攥着那封信,仿佛那是女儿留在世间最后的体温。
他抬起头,老泪纵横的脸上,悲痛欲绝的神情,竟渐渐被一种烈火般的决绝所取代。
“陛下!”
张国纪猛地挣开朱由检的搀扶,重新跪直了身子,一个响头重重磕在金砖上!
“嫣儿说得对!她是朱家的媳妇,是先帝的皇后!她做得对!”
“她没给张家丢脸!更没给大明丢脸!”
老人强行压下悲声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“臣……臣虽老迈,可嫣儿有遗愿,臣哪怕是砸锅卖铁,也要助陛下一臂之力!”
“臣家中尚有积蓄,东拼西凑,还有三千两!臣愿全部捐出,充作军饷!请陛下务必收下!”
三千两!
对于屡次捐输,早已被掏空了的太康侯府,这恐怕是最后的老底了。
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位倾家荡产也要报国的老人,心中翻江倒海。
“太康侯的心意,朕领了。”
他双手扶起张国纪,却摇了摇头。
“但这银子,朕不能收。”
张国纪一愣:“陛下?这是为何?如今国库空虚……”
“银子,朕可以从那些该死的人手里拿!”
朱由检眼中厉色一闪而过。
“现在朕缺的不是银子,是人!是敢拿刀子跟流贼换命的汉子!”
他松开手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京营烂了,卫所也烂了!兵部花名册上那些兵,十个里头有八个是鬼!剩下两个还是老弱病残!”
“现在去查空饷,去整顿卫所,来不及了!”
朱由检转过身,紧紧盯着张国纪的眼睛。
“朕要征兵!就在这北京城里,招募敢死之士!”
“太康侯,你是中军都督府同知,朕再给你五万两白银!”
“去!去街坊里巷,把那些还有血性、还有卵蛋的爷们,给朕拉出来!”
“不用管他娘的什么军籍,不用管他是什么出身!”
“只要他肯杀贼,朕就给银子,给官做!”
张国纪听着皇帝这番话,原本因悲伤而浑浊的眼神,一瞬间亮得吓人。
女儿的死,点燃了这位老人心中最后的一团火!
“臣……遵旨!”
张国纪抹去脸上的泪水,声音铿锵如铁。
“臣这把老骨头,这就去办!臣提不动刀,家中还有几个犬子!皆可为陛下驱使,马革裹尸!”
“好!”
张国纪的声音又弱了下去:“陛下……那嫣儿的后事……”
朱由检痛苦地闭上眼。
“昌平即将失守,皇陵去不了了。如今城内人心惶惶,也不宜大办丧仪。”
他稳住心神,看向王承恩。
“传旨,懿安皇后丧仪,一切从简。梓宫暂厝于皇家寺院。待朕击退流贼,再为皇嫂补行大葬,风光送她去见皇兄!”
越简陋,皇嫂的遗体不受侵扰的可能性才越低。他转回头,看着地上的张国纪,语气郑重无比。
“太康侯,朕虽不能现在给她一个风光的葬礼,但朕会给她一个万世流芳的名分!”
“这道圣旨,便是日后合葬德陵的铁证。只要大明还在,只要朕还在,绝不让皇嫂受半点委屈!”
张国纪泣不成声,再次重重叩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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