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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木笼子高悬在西市的旗杆顶端。

    暗红的血水顺着粗糙的木条缝隙滴落,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底下的广场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

    臭鸡蛋、烂菜叶、裹着泥巴的石块,劈头盖脸地砸向半空中的木笼。

    “贪官!狗贼!”

    “把咱们的救命粮都贪了,死得好!”

    群情激愤的骂声震碎了阴沉的天幕。

    外围,几个穿着青衣短打的汉子缩着脖子,紧盯着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。

    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,双腿发软。

    “快!回去报信!”

    几人挤出人群,翻身上马,朝着内城狂奔。

    一路上,内城早已乱成了一锅粥。

    急促的马蹄声和甲片碰撞声在各条胡同里回荡。

    李若链亲自带着勇卫营和锦衣卫缇骑,正挨家挨户地踹门。

    兵部车驾司郎中的府邸前,两名缇骑把穿着里衣的郎中拽出大门,铁链子套在脖颈上,勒得他直翻白眼。

    家眷的哭喊声震天响。

    报信的汉子们看在眼里,冷汗浸透了后背,狠抽马鞭。

    定国公府后堂。

    厚重的织锦窗帘将屋子捂得严严实实,不透半点光。

    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家丁守在院子外围,刀柄攥得很紧。

    屋内,定国公徐允祯坐在主位上。

    他手里端着青花瓷茶碗,碗盖不停地磕着碗沿,发出细碎的“咔哒”声。

    宁阳侯陈光裕、阳武侯薛濂、博平侯郭振明分坐在两侧,谁都没心思碰手边的茶。

    报信的家丁跪在地上,把西市和街上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滚出去!把门关死!”徐允祯烦躁地一挥手。

    门框闭合,屋内陷入一片安静。

    陈光裕端起茶灌了一大口,茶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。

    “真杀了……成国公啊!成祖爷亲赐的奉天靖难推诚铁券,连块废铁都不如!”

    薛濂猛地一拍大腿,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跳。

    “朱纯臣就是个蠢货!皇上要钱,他拿一万两出来打发叫花子?这下好了,命搭进去了,上百万两的家底全便宜了内帑!”

    郭振明缩在太师椅里,不停地擦额头。

    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皇上杀红眼了!李若链带着人就在外面转悠,保不齐下一刻就踹咱们的大门!”

    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徐允祯。

    徐允祯将茶碗重重顿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“钱,必须交。人,也得交。”

    陈光裕急得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定国公!全交了咱们喝西北风去?流贼打进来,咱们拿什么护着家眷跑路?”

    徐允祯抬手往下压。

    “慌什么?谁说全交?”

    他身子前倾,压低了嗓音。

    “折中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几家,每家抽调一半的家丁,凑个两千精壮。明天一早,我亲自带队,去正阳门城墙上候着!架势必须做足,给皇上看看咱们的忠心!”

    陈光裕一脸肉疼。

    “那些家丁可是用金银喂出来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交人,明天锦衣卫就来填你家的院子!”徐允祯粗暴地打断他,“至于银子,咱们不当出头鸟。一家出个六七万两,再拉三千石粮食,一并送进宫!”

    薛濂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“这点东西,皇上能满意?万一他还是觉得咱们藏私呢?”

    徐允祯冷笑出声。

    “光给钱粮当然不够,得给皇上送个把柄。”

    “各位家里的庶子,挑一个最不起眼的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一早,让他们自己割破手指写血书,去承天门外跪着!就说咱们愿与京师共存亡,把亲儿子送给皇上当人质!”

    屋内一下子安静。

    郭振明愣了半晌,猛地一拍巴掌。

    “高!实在是高!拿庶子捞个满门忠烈的好名声!”

    徐允祯站起身,理了理领口。

    “朱纯臣的尸首,谁也不准去碰!全当没这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城西的别院都打点好了?真到了城破那天,带着细软从西直门往昌平跑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
    众人重重点头,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承天门外的青石板。

    清平伯杨汝荣直挺挺地跪在那里,头上的乌纱帽早就滚落一旁。

    他身后的空地上,还跪着七八个同样无权无势的落魄伯爵。

    杨汝荣的脑门磕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片殷红的血迹,披头散发,狼狈不堪。

    “公公!求您通融通融!”

    他紧紧抱住一名当值太监的靴子,从袖子里扯出一叠银票,硬往太监手里塞。

    “这是五百两!您行行好,替我给陛下递句话!”

    太监悄悄捏了捏银票,迅速揣进袖口,脚下却往后退开。

    “杨伯爷,您这不是为难奴婢吗?皇爷现在火气正旺,刚砍了成国公,奴婢哪有几个脑袋敢去触这个霉头?”

    杨汝荣往前膝行两步,双手紧紧扒住地缝。

    “罪臣愿意捐出全部家产!一个铜板都不留!家里的四十三口家丁全拉去城墙!犬子也送去三大营当大头兵!求皇爷给一个效死的机会啊!”

    后面的伯爵们跟着嚎啕大哭,场面乱作一团。

    太监不耐烦地撇撇嘴,冲两旁的大汉将军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“把几位伯爷请远点,别在这儿惊了圣驾。”

    魏藻德府邸。

    书房内,铜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。

    内阁首辅魏藻德手里攥着一根铁火箸,将一沓厚厚的信纸按进火堆中心。

    火苗猛地窜起,将纸张吞噬,卷曲发黑,化为灰烬。

    前任首辅陈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鞋底摩擦地砖的沙沙声让人心烦意乱。

    “烧干净没?”陈演停在火盆边,探头往里看。

    魏藻德丢开火箸,一脚将飞出来的纸灰踩灭。

    “干干净净!这要命的东西,留着就是诛九族的铁证!”

    那些纸上,写满了他们与城外大顺军暗通款曲的价码。

    陈演跌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碗,手抖得厉害,水面晃荡。

    “皇上这是撞客了不成?朱纯臣连个三法司会审的过场都没走,直接在西市抹了脖子!李若链拿着尚方宝剑满城踹门,这是要把咱们全杀光啊!”

    魏藻德扯开领口,大口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“朱纯臣自己找死!皇上正愁没借口立威,他出来显眼,活该被祭旗!”

    陈演放下茶碗。

    “那咱们怎么办?城外那边……还联系吗?”

    “你嫌命长了!”魏藻德压着嗓子骂道,“皇上已经派东厂的人盯死了九门!你现在送一张纸条出去,明天就轮到咱们去西市挂着!”

    屋内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“不联系,等流贼打进来,咱们也是个死。”陈演烦躁地扯着袖口。

    魏藻德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,冷笑出声。

    “京城守不住,这是天数。皇上现在是回光返照,靠着杀人抢钱撑场面。等这股疯劲儿过去了,大明照样得完。”

    他凑近陈演。

    “信不能送,但话必须传到。”

    “找两个最靠谱的心腹,混在出城的难民里,给那边带个口信。”

    “就说皇上暴虐,残害忠良,吾等身在曹营心在汉。待到义军攻城之日,吾等必在内城接应,开门迎降!”

    陈演重重点头,这确实是唯一的活路。

    魏藻德站起身,重新整理好官服,恢复了那副忧国忧民的做派。

    “但在这之前,戏还得陪皇上唱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张缙彦那边你去打招呼,京营要兵,让他全力配合。把那些老弱病残全推上去充数,精壮留下。”

    “户部那边我亲自去。太仓的粮食,拨两成出来,送到城墙上犒军。”

    陈演愣住。

    “只给两成?城上几万人,吃不饱会兵变的。”

    魏藻德斜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给多了那叫资敌!剩下的粮食得留给新主子,那是咱们将来的进身之阶!”

    门外突然传来管家急促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老爷!不好了!都察院的言官们进宫了!”

    魏藻德眉头一皱。

    “他们去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是要弹劾逆党!把朝堂上的大臣挨个参了一遍,非说大家都是朱纯臣的同党!”

    陈演吓得直接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帮疯狗!这是要借皇上的刀杀咱们啊!”

    魏藻德却冷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随他们闹!闹得越大越好!这朝堂越乱,咱们才越安全。皇上要是真把满朝文武都砍了,谁去给他守这破城?”

    他摆摆手,让管家退下。

    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
    这一幕幕光怪陆离的景象,构成了崇祯十七年三月十日的北京众生相。

    恐惧、算计、表演、挣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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