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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六。大风,黄沙漫天。
北京城外,地平线尽头涌出一片黑潮。
大顺军到了。
因为沿途守将的撤离,这股黑潮比原本的轨迹,整整提前了一天。
漫山遍野的流贼推着攻城械具,驱赶着裹挟来的流民,填满了视野里的每一寸土地。破布烂旗遮天蔽日,一眼望不到头。
德胜门外,三箭之地。
黑色的大旗迎风鼓荡。
权将军刘宗敏勒停战马。狂风卷着沙粒子打在甲叶上,劈啪作响。他盯着前方高耸的灰砖城墙,吐出一口浓痰。
“这就是北京?”
他抬起粗壮的手臂,马鞭遥指城楼。
“壳子倒是大,就是不知道里头的瓤烂成了什么德行!”
李自成义子、先锋营威武将军张鼐催马靠上前。他舔着干裂的嘴唇,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将军,城墙上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。崇祯那缩头乌龟,八成已经吓傻了!”
刘宗敏冷哼出声。
“他就是缩进耗子洞,也得给他挖出来!让骑兵绕城喊话!给城里的软脚虾松松骨头!”
号令传下。
数千轻骑脱离大阵,纵马狂奔。
马蹄声震得地面直颤。
骑兵们在马背上怪叫、辱骂。绑着劝降信的无头箭矢越过护城河,稀稀拉拉落在城门楼前。
“开门迎闯王!闯王来了不纳粮!”
“顽抗屠城!献城封侯!”
嚣张的吼声扎进城头守军的耳朵里。
德胜门城楼上。
新晋梁安王张世泽蹲在垛口后。
旁边一个刚提拔的总旗牙关直打架。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。
周围的新兵个个面如土色。手里攥着的长枪直晃荡。若不是身后站着提刀的督战队,早有人扔了兵器往后跑。
一个京营老卒一脚踹在那个发抖的总旗屁股上。
“不许抖!怕死死得更快!”老卒压低嗓门,手里的钢刀拍着城砖,“待会听老子号令,把石头往下砸就行!”
张世泽头也不回。
“贼不动,我不动!谁敢放一枪一箭,老子活劈了他!”
城下,骑兵跑得更欢。
张鼐大笑出声。
“大哥!你看城上那帮废物,连开炮的胆子都没有!八成火药都受潮成泥了!”
刘宗敏脸上的横肉挤在一处。
京城果然是个熟透的烂柿子。
“张鼐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给你六百人,扛梯子上去摸摸底!能爬上去,头功归你!”
张鼐兴奋大吼,点齐营中六百步卒精锐。
这六百人全披着双层甲,是顺军里最悍勇的老营兵。他们扛起二十多架云梯,直扑德胜门。
冲向护城河石桥,桥上那些拒马仿佛摆设,任由闯军将其搬开,城头依然死寂。
偶尔飘下几支软绵绵的羽箭,连甲片都破不开。
“杀!”
六百精锐冲到城墙根。云梯架上城头,钩爪死死扣住砖沿。
木梯撞击城墙的闷响顺着砖石传上来。
贼兵咬着钢刀,手脚并用往上爬。
张世泽死死贴着墙根。
他偏头看向身旁的老兵千户。
老兵盯着下方。
十步。
五步。
能看清贼兵盾牌上的刀痕。能闻到顺着风飘上来的汗臭和人马腥臊。
老兵猛地挺直腰板,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。
“王爷!能捅屁股了!”
张世泽霍然起身,抽出腰刀劈在半空。
“砸!往死里砸!”
压抑到极点的守军,疯了一样从垛口后探出半个身子。
磨盘大的礌石顺着墙面呼啸砸落。
底下的贼兵当场被砸成肉饼。骨头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。脑浆混合着鲜血溅在灰砖上。
但这只是开胃菜。
真正要命的,是脚边那些呲呲冒火星的陶罐。这是兵仗局日夜赶工造出来的万人敌。
“扔!”
几十个填满火药、铁钉、毒药的陶罐越过垛口,落进密集的人堆里。
轰!
轰轰轰!
连串的爆炸声压过了所有的惨叫。
黑红色的烟柱拔地而起。陶片和铁钉裹挟着火药的推力,向四周疯狂穿透。
皮甲、棉甲被轻易撕裂。
血肉横飞。
断肢残骸伴随着腥臭的毒烟四处抛洒。一个贼兵的半边身子直接被炸飞,挂在了远处的拒马上。
没被炸死的人捂着脸在地上翻滚,毒烟熏得他们涕泪横流。指甲把脸上的皮肉挠得稀烂。
“三眼铳!打!”
张世泽刀尖下指。
几百杆三眼铳从垛口探出。
砰!砰砰!
密集的铅弹罩住下方的人间地狱。又是一茬人倒下。
城外,张鼐见守军如此负隅顽抗,当即让吹响撤退的号角。
“撤!退回来!”
张鼐嘶吼。这折损的可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老本营精锐!
城下的先锋营彻底崩溃。丢下近两百具残缺不全的尸首,连滚带爬逃回本阵。
张世泽双手撑着城垛,大口喘气。
“王爷……俺们赢了?”年轻的总旗满脸黑灰,连滚带爬凑过来。
张世泽举起长刀,用尽全力狂吼。
“贼退了!我们赢了!”
城头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。
新兵们看看自己的手,再看看城下的尸首。
轻松打赢!闯贼也是肉长的!
紫禁城,乾清宫。
朱由检在御案前摩挲着一枚玉佩。
他知道李自成初期只是试探。
但这第一把豪赌,决定了北京城能不能稳住阵脚。
如果张世泽压不住阵,如果新兵炸营,这城墙立刻就会变成筛子,他就得亲自带人去填。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王承恩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塘报。拂尘掉在台阶上都没顾得捡。
“皇爷!大捷!德胜门大捷!”
朱由检停住脚步。
王承恩跪在地上,声音劈了叉。
“梁安王急报!贼寇先锋数百人攻城!梁安王示敌以弱,万人敌三眼铳齐发!毙敌两百!贼军退了!”
朱由检几步上前,夺过塘报。纸背上沾着硝烟味和血腥气。
“我军伤亡多少!”
“无一阵亡!只有三个弟兄擦破了皮!”
两百人的战果,放在国战里不值一提。
但在风雨飘摇的北京城,这比万两黄金还要振奋人心!
“好!”
朱由检轻轻点头。
“没给朕丢人!”
他把塘报拍在桌面上,转身大步走到殿门前,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。
“大伴!”
“奴婢在!”
“让锦衣卫出动!敲锣打鼓把捷报传遍全城!动静越大越好!让那些躲在府里盘算着开城门的狗东西听听,朕的城墙硬得很!”
朱由检转身指向库房方向。
“从内帑提银子!拉上肉!立刻送去德胜门!”
“告诉守城将士,朕赏银二两!人人有份!张世泽,加封太子太保!”
王承恩重重磕头。
“遵旨!”
半个时辰后。
德胜门城头。
几口大木箱被撬开。白花花的银锭堆成了小山。冷冽的银光驱散了周围的血腥气。
旁边是十几筐冒着热气、泛着油光的熟肉。大块的猪肉、羊肉,肥瘦相间。
守城士兵的呼吸立刻变得粗重。无数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箱子和竹筐。
张世泽抓起一把油腻的酱肉,另一只手抄起一锭足色银元宝,高高举起。
“弟兄们!肉在这!银子也在这!”
“陛下没亏待咱们!第一仗打赢了,只要咱们钉死在这,这北京城就塌不了!”
“万岁!”
狂热的吼声震动城砖。
那个尿裤子的总旗狠狠撕咬着一块肥肉,连肉带骨头嚼得嘎嘣响。
他们再次转身,趴在垛口上,看向城外重新集结的黑色大军。
恐惧退潮。
取而代之的,是看猎物的凶狠。
杀人,领赏,吃肉。
这买卖,干得过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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