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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阳如血,一抹余晖在大明宫殿的琉璃瓦上惨淡燃烧。城外,“呜——呜——”的号角声凄厉吹响。
城外护城河里,层层叠叠的尸体彻底堵塞了河道。灰白色的河水溢出堤岸,混着暗红色的泥泞。
大顺军缓缓退去。
连营十几里的篝火在黑夜中亮起,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缠紧这座大明都城。
乌合之众打不了夜战。
黑灯瞎火之下,那些被裹挟的流民一旦炸营,反而会冲散李自成老营的阵脚。
城下陆续传来未死伤兵痛苦的低嚎。
乾清宫,暖阁。
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。
朱由检褪下了那件明黄色的衮龙袍。
他从木架上扯下那套方叶明甲,熟练地套在身上。腰带勒紧,那柄天子剑重重磕在甲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旁边,十六岁的太子朱慈烺同样在穿甲。
一副特制的精钢锁子甲。
肩膀仍然被压得微微往下塌,双手费力地扯着腰间的丝绦,怎么也系不紧。
朱由检走过去。
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丝绦,用力一扯,打了个结。
朱慈烺被勒得闷哼一声。
“重吗?”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长子。
“不重。”朱慈烺咬着牙,把塌下去的肩膀硬生生挺了起来。
朱由检的手掌按在朱慈烺的凤翅盔上,正了正。
“出了这扇门,你不再是太子,只是一名要在死人堆里刨活路的大头兵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低沉。
“刀枪无眼。真到了乱军丛中,朕要砍人,顾不上你。”
朱慈烺脸颊上的肌肉紧绷。这几天的炮火和死人,早就把这深宫里长大的雏鸟逼到了悬崖边。
他没有跪,而是双脚一并,右拳砸在左胸的护心镜上。
“儿臣,死战不退!”
朱由检收回手。
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寒风灌进暖阁,吹得烛火疯狂摇晃。
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大步跨入。
他那身飞鱼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红色,全是被血水浸透后风干的黑褐色。浓烈的血腥味和下水道的腐臭味,瞬间填满了整个暖阁。
李若琏单膝砸在金砖上,手里高高举起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账册的封皮上全是血手印。
“臣李若琏,叩见陛下!”
李若琏的嗓子劈了,透着一股杀红眼后的癫狂。
“站起来回话。”朱由检走到御案前。
李若琏起身,上前两步,将账册摊开在御案上。
“依陛下密旨,臣率所有锦衣卫缇骑,查抄在京勋贵、内阁大臣及四品以上大员府邸共计一百四十二处!”
“城内八大晋商的铺子、暗窖,全掀了!”
李若琏胸膛剧烈起伏,手指点在账册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上,牙齿咬得咯咯直响。
“陛下!首辅魏藻德的府邸,臣命人砸开了他书房的夹墙,里面全是整锭的黄金!足足二万两!还有白银二十万两!”
“还有那群晋商!他们在京城的钱庄地下,藏着四百万两现银!”
李若琏越说声音越大,眼珠子爬满血丝。
“臣粗略点算,现银、金条,折合白银两千八百余万两!”
“陛下!这群狗娘养的国贼啊!”李若琏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巴掌,眼泪砸在甲片上,“前些日子国库空虚,陛下让他们捐饷,一个个哭穷,说家里揭不开锅!”
“城墙上的弟兄们,连个饱饭都吃不上,这帮畜生的银子在地下发霉!!”
朱由检低头看着那串数字。
大明朝的民脂民膏,全在这帮虫豸的裤裆里。
“干得好。”
朱由检抓起账册,塞进怀里。
“银子在哪?”
“回陛下,全装满了!外加五千匹崇文门席盖着。”
李若琏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。
“只是陛下……这么大一笔银子,堆在崇文门,若无重兵护送,天一亮……”
朱由检抽出天子剑,剑尖点在御案那张北京城防图的崇文门上。
用力一划。
图纸裂开一道口子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
“调内城所有精锐。”
“放弃各自防区,一炷香内,全部向崇文门集结。”
李若琏愣住了。
他紧盯那张城防图,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“陛下……撤走这些精锐,内城防线就空了啊!德胜门和安定门那边,全靠精锐顶着……”
“一旦贼军夜袭,或者天一亮发现端倪,城池转眼就会被攻破!”
“京师……就没了!”
李若琏浑身发冷。他以为陛下抄家,是为了拿钱犒赏三军,继续死守。
可这道旨意,分明是要跑!
“守不住了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出奇的平静。
“今日激怒李自成,再全力守城,就是为了把李自成的大军拖在这儿,为了给你抄家、装车争取时间。”
“城里的火药快打空了。”
朱由检转过身,直视李若琏。
“朕若是留在这儿,除了去煤山找棵歪脖子树上吊,没有任何出路。”
李若琏扑通一声再次跪下,声音发颤。
“可城头上的那些伤兵……还有几十万百姓……”
“那些伤兵留在城墙上断后。”
朱由检毫不避讳自己的冷血。
“把城里剩下的猛火油、万人敌,全搬上城墙。”
“告诉那些伤兵,朕会照顾好他们的家人,给他们立生祠,抚恤翻倍!”
“只要贼兵敢爬城,就点火药,动静弄得越大越好!”
李若琏张着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披甲的皇帝。
守在这儿,是个死局。
杀出去,去南方,那是另一片天!
“臣……遵旨!”
李若琏双拳紧抱,骨节间嘎巴作响。
“臣这就去传令!撤退时,会把城头所有的旌旗全部插满,草人扎在垛口上!”
朱由检摆摆手:“去吧,一炷香后,崇文门会合。”
李若琏转身,一阵风似的冲出暖阁。
朱由检转头,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朱慈烺。
“觉得父皇残忍?把满城百姓和死战的将士,全当了弃子。”
朱慈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御案前,将那张被剑划破的城防图拿起来,扔进了旁边烧得通红的炭盆里。
火舌当即吞没了纸张。
“大明,这次不会在一根绳上结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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