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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卷着寒气,露水在甲片上结成了一层薄霜。广渠门向东的官道上,大队人马摸黑行进。队伍拉得极长,首尾不见。
两千辆装载着大明最后家底的大车,车轴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老兵赵四肩膀上垫着一块破布,紧紧抵住一辆满载银锭的大车辕杆。
他顾不上疼,咬着牙往前顶。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而起,遇见冷风,化作一片白雾。
百姓们拖家带口,紧紧跟着车队,没有人敢哭出声。
所有人都在埋头死命往前挪,生怕落后半步。
“轰——隆——!”
北京城方向,沉闷的响声再次撕裂了黑夜。
西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。红光打在南撤军民煞白的脸上。
这是留守城头的残兵在引爆火药。
每次响动传来,队伍前行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一分。赵四脚下猛地发力,大车碾过一个土坑,继续向前。
为了保存马力,所有的骑兵全都翻身下马,牵着缰绳跟在两侧。战马打着响鼻,不安地刨着冻土。
后方无边的黑夜里,突然传来几声极其凄厉的夜枭鸣叫。
那是勇卫营夜不收遇敌的暗号。
不过几息功夫,急促的马蹄声从队尾方向狂飙而来。
许平安伏在马背上,连人带马喘着粗气。他猛地一拉缰绳,战马前蹄扬起,稳稳停在御马前。
马嘴里全是白沫,顺着嚼子往下滴。
许平安翻身滚落,单膝跪地,甲裙带起一片尘土。
许平安嗓音嘶哑,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。
“陛下!流贼的斥候摸上来了!后卫的弟兄跟他们交了手,折了几个!”
“后方五里外,地面震动极大!听声势,绝对是大股的精锐骑兵,应该还有大量步卒!闯贼主力追上来了!”
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滞。
被流贼压着打了一年多,那面“闯”字大旗,早就成了这群人心底拔不掉的刺。
朱由检稳坐马鞍,握住天子剑的剑柄。
“传令。”
声音不大,顺着夜风传开。
“大队先锋,竖起大明日月旗!让太子立起东宫旗!”
黑灯瞎火,百姓根本分不清是天子大纛还是东宫旗帜,会觉得皇帝在带路,能安民心。
“所有人,不要乱,继续向通州急行军!”
许平安抱拳应诺:“遵旨!”
一旁的王承恩急得直跺脚,拽住朱由检的马缰。
“皇爷!万万不可啊!黑灯瞎火的立起龙旗,这不是给流贼竖了个活靶子吗!”
“龙旗若是不立,这队伍立刻就会散!”
朱由检出声道:
“百姓和将士们心里都在怕!只有看到大明的龙旗还在前头飘着,他们才知道大明没亡,才知道前面有活路!”
命令传达下去。
前方先锋大队,一面丈高的大明日月军旗率先被旗手高高擎起。
火把燃起,明黄镶边的旗面猎猎作响,“大明” 二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。
紧随其后,太子东宫的四爪蟒纹仪仗旗也高高升起,在夜风中迎风招展。
原本慌乱挤作一团的百姓,抬头看到了那面大旗,心底的惊恐顿时消散了大半,官军没跑,皇上还在前头顶着!
朱由检提高音量。
“传令!吹号!”
“官道两侧,所有骑兵,即刻向朕靠拢集结!”
尖锐而短促的牛角号声,划破了寒夜。
散落在十里长龙两侧的蓟镇精骑、内操净军以及勇卫营的骑兵,听到号角,纷纷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迅速向着天子所在的高坡聚拢。
唐通策马狂奔而来。
这位九边悍将满头大汗。他一把勒住缰绳,战马还在原地打转,便急声大吼。
“陛下!贼军势大,咱们这队伍拖得太长了!”
唐通翻身下马,大步上前,双手抱拳,声音粗砺急促。
“臣斗胆建言!请陛下将集结起来的骑兵分为两队,护住中军和辎重的左右侧翼!”
“臣愿亲自率领两千蓟镇老营的弟兄,在队尾交叉设伏,替陛下断后!”
“只要臣还有一口气,就绝不让流贼碰着陛下的车驾!”
这是最常规的兵法布置。分兵护翼,精锐断后,用人命去填,为大队争取逃亡的时间。
朱由检摇了摇头,摆手打断了唐通。
“唐卿,你的布置,若在平常规矩的阵地战中,是最合理的。”
“但今夜,不行。”
“陛下!”唐通脸上的横肉一颤。
“大队太长,首尾不能相顾,流贼骑兵冲上来撕咬,伤亡在所难免!”
“朕知道会有伤亡。”
朱由检握紧剑柄,指节用力。
“但这绵延十里的人心,比这阵型更脆弱!”
朱由检手指前方那些满脸惶恐的步卒。
“将士们,百姓们,是被闯贼的声势吓破了胆的。朕现在带着他们走,说得好听叫南巡,说得难听,就是南逃!”
“皇爷!”王承恩悲呼一声。
这种大实话,从一国之君嘴里说出来,字字诛心。
“这是事实,遮掩有什么用?”
朱由检面无表情,吐字极快。
“军心本就不稳,民心尚在摇摆。你若分兵防御,留下两千人断后,前面的大队听着后面的惨叫声,看着后面的火光,不出半个时辰,这支队伍就会彻底崩溃!”
“常规的防御,只会让他们觉得,官军又在败退,又在拿人命拖时间!”
唐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懂兵法,但他不懂眼前这个皇帝。
“更何况。”
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唐通的脸:“你真以为,李自成有百万大军来追咱们?”
唐通一愣,喉结滚了滚涩声回话:“闯贼对外号称百万,末将自然知道这里面的水份。可他攥着十几万降兵战兵,真要分出三四万老营精锐咬上来,咱们这护着百姓的臃肿大队,根本扛不住、更甩不开啊!”
“那些都是刚收编的京营、边军降兵,算什么能卖命的战兵!”
朱由检一声冷哼:“李自成真正敢托底的老本营,全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嫡系,满打满算,不过五六万!”
“昨日攻城,光广宁门一线,他就填进去上万炮灰,精锐本就折损不少;方才你率部凿穿他城南左营,再加上城里九门乱成一团!”
朱由检指了指身后的夜幕:“他这五六万老营,要守紫禁城、要镇九门降兵,还要盯着山海关的吴三桂,半步都不敢轻易调离!真正能拉出来长途奔袭的精锐骑兵,撑死了不过万余!”
“这大半夜的,仓促之间能集结起来追咱们的,顶破天,也就七八千骑!”
唐通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皇帝给出的数字。
“而我们呢?”
朱由检猛地直起身,指着已经集结在周围、密密麻麻的大明骑兵。
“你蓟镇四千精骑,加上朕的勇卫营和内操净军,满打满算,也有七八千骑!”
“闯贼一人双马又如何?这一路,朕令你们下马牵行,马力分毫未损!他们狂奔追来,马早跑乏了!兵力相当,马力咱们不弱!”
朱由检一字一顿。
“他们以为咱们仓皇出逃,只顾埋头逃命,阵型必定散乱。他们是来抢银子、抢女人的,心里骄狂到了极点!”
“而咱们,是结阵以待,有心算无心!”
唐通狠狠咽了一口唾沫。原本的焦急和死志,被一股极其狂热的战意所取代。
“陛下……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脱离大队!不分兵护翼!”
朱由检的声音在这寒夜中炸响。
“所有骑兵,集中起来!”
“等他们追近了,等他们因为抢功而阵型脱节的时候……攻其必救!”
朱由检手腕翻转,天子剑直指身后的黑暗。“朕带你们,迎着贼骑马头,反冲!”
“打垮他们的锐气,打断他们的脊梁!”“只有把他们杀疼、杀怕了,身后的军民,才能安稳走到通州!”
周遭数千骑兵,目光齐刷刷钉在马背上的人身上。铁甲执剑的天子,要带他们反冲。
唐通浑身的血都热了。这哪里是深宫帝王,分明是敢玩命的沙场统帅。
“臣,遵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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