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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阵左翼,完全乱了。李过带队而出的三千骑,抓住了明军撤退阵型中最薄弱的空当。偏厢车被钩镰枪生生拽翻,沉重的车厢砸在冻土上。
骡马在血泊里哀鸣。那些受惊的牲口四处冲撞,将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百姓撞乱。
“堵住!都给老子堵上!”
赵满仓扯着破风箱般的嗓子,疯狂咆哮。
他是京营里的老卒,原本只是个混日子的老小旗,若非皇帝肃清京营,把这帮还有几分血性的老骨头拎出来提拔,他这辈子也就烂在北城城门的根底下了。
连升两级,成了百户,领着三十几个弟兄。
前方,官道露出了百余步的窟窿。
几十名大顺军老营骑兵顺着缺口撞了进来。他们马术精湛,借着冲锋的势头,手里的长枪平举。
直直插入一名京营士卒的肩膀上,士卒被冲击力甩飞,肩膀碎裂,鲜血喷涌。
“老赵!贼寇马太快,这缺口合不上了!”
一名年轻士卒吓得直哆嗦,眼里满是惊恐。他眼睁睁看着一名贼兵策马跃过废墟,将一名哭喊的流民当胸挑起,挂在长枪上示众。
“合不上也得合!那是咱们的命门!”
赵满仓一把薅住那士卒的领子,额头青筋暴突。他能感觉到,若是这股贼兵冲散了辎重车,整个后队就全完了。
“把那几辆翻掉的车推过去!快!那是咱们的墙!”
赵满仓一脚踹开脚边还在抽搐的尸体,双手死死扣住重车的车辕。他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,靴子在冻土里犁出浅沟。
三十几个弟兄也发了狠。有人用肩膀抗,有人用脊背顶。
嗖——!嗖——!
贼兵的羽箭不断擦着头皮飞过,一名兵卒被射穿了小腿,却依旧咬牙没松手,任凭血水湿透了草鞋。
三辆装满军械的重车,硬是被这群人用命填进了缺口。
“拒马!鹿角!尸体也行!全塞进去!”
赵满仓抹掉脸上的泥水。那些断裂的木板、散落的银箱,甚至还没断气的贼寇,全被他们堆成了防线。
缺口本就不宽,后续冲来的大顺骑兵被这道血肉屏障硬生生遏住了势头。
战马焦躁地刨蹄、打响鼻,望着满地尸骸、翻倒的大车与折断的兵器,不敢径直撞进这片死地。
“调转铳口!火铳手,尽数压上!”
两侧偏厢车上的车兵这才回过神,疯了一般扳转炮架、抬平火铳。
几门虎蹲炮架起炮口,黑洞洞的炮口抵在障碍物上方。
“顾不上自己人了 —— 开炮!!”
轰 ——!!
硝烟贴着地面炸开。近距离泼出的散弹如同一把巨大的铁扫帚,将正攀越障碍的十几名贼兵连人带马,当场扫成碎渣。
碎肉、甲片、断裂的马蹄、碎裂的骨茬,在空中飞溅。
可阵内已经冲进来的几十骑贼兵,此刻正疯狂破坏防御。
“各伍结阵!空心方阵!”
赵满仓拎着带血的大刀,在乱民中巡视。
京郊的苦练在这救了他们的命。原本惊慌失措的兵卒,在本能的驱使下,找到了同袍的脊背。
“长枪在外!枪杆子杵地!”
一名伍长反手一个耳光,抽醒了一个乱窜的流民,顺势将其按在方阵中心。
十几个小型的空心方阵在车辆空隙间成型。外层的长枪兵半跪在地,枪尖斜斜指向半空。
这些枪尖在清晨的微光下,透着寒芒。
被护在阵心中的家眷和流民止住了哭喊。他们看着周围那些虽然浑身发抖、却死不退缩的兵卒,心里生出了一股活命的希望。
“敢乱跑乱叫惊了阵者,斩!”
赵满仓嘶吼的声音,压下了周围的嘈杂。
冲进来的贼兵此刻慌了神。
官道两边全是倾覆的车厢和死马,战马根本跑不起来。原本引以为傲的冲击力,在这片狭窄的废墟里毫无用武之地。
“想走?晚了!”
赵满仓盯着那名正要拨转马头的大顺军小校,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。
“长枪兵,逼上去!刀盾手,剁马腿!”
明军方阵开始挪动。三人一组,五人一队,借着车辆的掩护压缩空间。
长枪如毒蛇吐信,专门攒刺马背上的骑手。刀盾手则猫着腰,顶着马蹄的践踏,将短刀狠狠切向马胫骨。
马鸣声在官道里回荡,血水顺着冻土流进了旁边的枯草丛。
就在左翼守军拼死清剿残敌时,战场后方,一道刺眼的明黄之色撞开了层层硝烟。
“皇爷……是大纛!天子大纛过来了!”
许平安坐在一匹无主的战马上,身子不断摇晃。
他左手紧捂住后肋,指缝间涌出的血已经发黑。那杆跟随他多年的长槊掉在乱军里了,右手只剩下一柄缺了口的雁翎刀。
那一枪捅得极重,若不是有精钢锁子甲令枪锋偏向,现在他已经是个死人。
“将军,撤吧!您的伤……”
亲卫带着哭腔,死命拽着他的缰绳,想把他拉向张家湾的方向。
“撤个屁!”
许平安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目光锁着前方。
他看见了。
在那面猎猎作响的五爪金龙大旗之下,一个穿着深色甲胄、手提黑色马槊的身影,正一马当先,撞开了漫天烟尘。
那是他们的大明天子。
“万岁——!”
不知道是谁先吼出了这一嗓子。
紧接着,整片左翼战场像是被火星点燃的火药桶,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怒吼。
原本精疲力竭、已经打算放弃抵抗的兵卒们,在看到那面龙旗的瞬间,骨子里竟生出一股蛮力。
“皇上来救我们了!弟兄们,死战啊!”
许平安强撑着挺直了腰。他发现自己已经提不起刀了,但他依旧咬碎了后槽牙,将那柄断刀高高举起。
他不能倒,他若是倒了,这刚聚起来的军心就散了。
“大纛所向,万死不辞!”
朱由检策马狂奔,风声在铁盔边缘呼啸。
他能感觉到身后两千精骑那近乎癫狂的战意。
前方,李过亲自率领的后续骑兵,正被赵满仓堵在缺口外。而阵内残余的贼兵,正被方阵一点点磨碎。
“陛下!那是李过的将旗!”
王承恩在侧后方指着前方一处缓坡,声音尖锐。
朱由检冷眼望去。他看到了。
在缺口外两百步的地方,李过正指挥着骑兵试图再次冲阵。
“传旨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在狂风中依旧稳得吓人。
“中军精骑,随朕冲阵!把缺口外的贼兵给朕撞碎!”
“大纛前压!”
掌纛力士双臂猛然发力,将那杆丈五长的楠木旗杆向前挥去。
明黄色的龙旗在天光下划出一道弧线,直指李过的本阵。
此时,缺口外的大顺军也看清了这支疾驰而来的生力军。
“制将军!快看!那是……”
一名副将的声音颤抖得变了调,手指僵硬地指向前方。
李过猛地勒住战马,双目骤缩。
在那面龙旗之下,他看到被众多降将评价为“优柔寡断”的男人。
“崇祯……”
李过咬牙切齿,眼中满是惊骇。
不仅仅是李过。整个大顺军阵营中,都爆发出了巨大的骚乱。
“大明皇帝在这里!!!”
不知道是哪个贼兵尖叫了一声。这声音迅速蔓延。
抓住了皇帝,就是天大的首功!
但那个皇帝……竟然敢亲自冲锋?
“杀了他!那是崇祯,抓住了封公爵!”
李过身边的老营精锐动了。
战场四首功:先登、夺旗、斩将、破阵。
现在夺旗、斩天子、破御阵三项,全在眼前。
但,朱由检已经到了。
“大明万岁!”
朱由检发出了这一生中最暴戾的怒吼。
黑漆马槊在空中划出弧光,直接撞进了李过的侧翼。
铁蹄轰鸣。
朱由检手中的马槊,在那名大顺军小校胸前递出。
槊锋极锐,透甲而过。随着战马高速对撞,一股力道顺着杆子传回。朱由检虎口一震,那贼兵已被他生生挑离马蹬,摔进了乱马丛中。
“杀——!”
朱由检并未停步。马槊横扫,荡开了两侧刺来的长枪。
他身后的两千精骑顺着龙旗所指的方向,狠狠凿穿了大顺军还没来得及合拢的侧翼。
战马对撞的闷响、甲片碎裂的声音、兵刃入肉的噗嗤声,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惨烈的交响。
李过面色铁青。他看着那面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的龙旗,又看向四周那些被吓破了胆、正下意识后退的士卒。
“不许退!给老子顶上去!他就两千人!”
李过疯了一般地嘶吼。
“张鼐!张鼐在哪?怎么右翼还没冲进来?”
李过心里疑惑,原本的谋划是两翼合围,把尾部切断,让流民溃散。只要流民往张家湾一涌,就能把城门塞死,明军必败无疑。
战场已经全乱了,右翼的张鼐被唐通和巩永固死死咬住。而左翼这边,由于朱由检的横插直入,大顺军的冲击阵型被拦腰截断。
车阵内,赵满仓见状,发出一声野狼般的嚎叫。
“皇上杀过来了!弟兄们,顶住!”
许平安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嘶声吼道:“勇卫营!冲锋!!!”
朱由检在乱军中锁定了李过的将旗。
“大明皇帝在此!尔等小贼受死!”
朱由检提气怒喝,声震四野。
他浑身已被鲜血浸透,那柄原本黑亮的马槊,此刻被染成了暗红色。
他单手勒马,大纛在他身后熊熊燃烧。
李过盯着那个杀气腾腾的皇帝,心里竟没来由地生出一股退缩之意。
“给我围死他!咱们后面的兵马马上就围上来了,崇祯插翅难逃!”身边的传令兵再次吹响冲锋的号角。
李过指挥着最精锐的老营亲卫,向着大纛的位置合围。
长槊的破风声裹着血腥味,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。
十几名大顺老营悍卒,眼里全是封公封侯的贪念。
“皇爷!小心!”
王承恩的声音已经破了音,他武艺算不上好,攥着柄横刀往槊尖上挡。
朱由检的马槊稳得像钉在半空。腕劲一抖,三柄刺来的长槊尽数被带偏。紧接着槊尾横扫,砸向一名悍卒的头盔。
可围上来的人太多了。
斜侧的盲区里,一柄钩镰枪精准咬住了朱由检的护腿甲。
“给老子下来!”
贼兵狂喜,拼命往后猛拽。
护腿甲被钩死,朱由检身形骤然歪斜。胯下战马惊得人立而起,马蹄狂乱蹬踏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扑了过来。
王承恩根本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。他死死抱住那持枪贼兵的腰,连人带枪一起拽下了马。两人重重摔在泥泞里,滚作一团。
“大伴!”
朱由检的嘶吼震得人耳膜发疼。他倒转马槊,槊尖朝下,狠狠扎进了那贼兵的喉咙。
可就是这一扑的功夫,旁边贼兵的马刀,已经结结实实劈在了王承恩的背上。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,身边护卫的内操净军怒吼着前压。
王承恩趴在泥水里,后背的衣袍瞬间被血染透,紧攥着那柄钩镰枪不撒手,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:“护驾……护驾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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