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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场右翼,厮杀惨烈。唐通甩掉手里那把崩了十几个豁口的眉尖刀,反手攥住一根插在死马肚子上的无主长槊。
双臂肌肉贲张,猛地一送。
槊锋极其蛮横地扎碎了一名大顺老营骑兵的腰部,生生捅穿再拔出。滚烫的血水顺着血槽飙射而出,唐通的罩面满是鲜血。
“杀!”
唐通一把抹掉下巴上的血泥,嗓音嘶哑。
两千蓟镇精骑早就杀红了眼。侧后方三千营和张家湾士卒死死卡住阵脚。两股兵马合力,硬生生把大顺军右翼的冲锋势头,给生生摁在了车阵外围。
阵内的士卒依托辎重车,把手里的火器发挥到了极致。
砰!砰!砰!
火铳喷吐白烟。密集的铁砂在半空中罩下,近距离的铅弹威力极大。
冲在最前面的贼兵避无可避,皮甲被成片撕烂,连人带马惨叫着砸进泥坑,转眼被后续的马蹄踩成肉泥。
两百步外。大顺军亲卫营主将张鼐,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。
短短一炷香,李自成最精锐的亲卫营,在这片不到半里的官道上,扔下了五六百具尸体,对面的明军同样死伤惨重。
若是寻常营伍,这种一命换一命的打法,张鼐眼皮都不会眨。
可这是闯王的亲卫军!是大顺军压箱底的老营精锐!
为了轻装急行死死咬住明军尾巴,亲卫营全军没披重甲。
原本指望靠老营的马术和悍勇,一波冲垮这支残兵。谁能想到,这帮明军跟害了疯病一样,根本不避刀枪,全是以命换命的泼皮打法。
没重甲护身,往喷火铳的车阵里撞,那是拿天灵盖去磕石头。
“直娘贼!”
张鼐一鞭子抽在空气中,爆出一声脆响。
抓崇祯是天大的功劳,可要是把闯王的亲卫军拼光了还抓不到,他张鼐有几个脑袋够砍?
“吹号!散阵!”
张鼐满脸戾气地下达军令,“不要硬冲!拉开距离,游走放箭!耗死他们!”
大顺骑兵迅速拨转马头,潮水般退到两百步外。他们凭借娴熟的马术,开始绕着车阵兜圈子,一蓬蓬羽箭毒蛇般抛射向明军阵营。
“将军,这就退了?”副将喘着粗气,满脸不甘。
张鼐吐出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唾沫。
“弟兄们的命金贵,犯不上填枪口!缠住这帮骑兵,等刘大帅的步卒大队推上来。步骑一合围,这帮官军全得变成肉泥!”
与此同时,大军正后方。
狂风卷着刺鼻的黄尘,遮天蔽日。
大顺军两翼的步卒,正踩着极其沉闷的步伐,急速压迫过来,数万双草鞋踩踏冻土的震动,顺着地皮直钻脚心。
负责在队尾断后的,是蓟镇游骑千总,唐三。
唐三立马于阵脚,盯着视线尽头那片望不到边的长枪林,嘴里泛起浓重的苦水。
刚才哪怕只是骚扰刘宗敏中路主力,他手底下这八百多蓟镇游骑,就已经死了一百多个。
现在,贼军步卒的两翼包抄上来了。
再退半里,就是百姓和辎重。
让这帮杀红眼的流贼步卒贴上去,车阵被扯住,手无寸铁的流民瞬间就会被屠戮殆尽。
“直娘贼,到头了。”
唐三拔出腰间雁翎刀,目光扫过身后那群浑身是血、大口喘息的蓟镇老卒。
“弟兄们!”
唐三嗓音劈裂,“皇上把后背交给了咱们,那是看得起咱们蓟镇的爷们!退无可退了!”
刀锋直指前方翻滚的黄尘。
“分成两队!从左右两边插进去!把他们的阵脚给老子蹚烂了!”
极其压抑的沉默中,一个略显虚脱的声音从队列里响起。
“老唐,等等。”
唐三循声望去。说话的是他手底下的一个什长,马大胆。
马大胆此刻的状态惨不忍睹。一支三棱破甲箭死死扎在他的左肩胛骨里,箭杆被他自己暴力掰断,只剩半截留在肉外。半边皮甲全被暗红的血浆糊住。
带他的把总眼珠子一瞪,张嘴就要骂:“你个软蛋,怂……”
“怂个卵子!”
马大胆极其粗暴地顶了回去,牵扯到伤口,疼得整张脸直抽搐。
他大口往肺里吸着凉气,目光钉在远处的敌阵上。
“唐哥,咱们就这点人。这么硬冲,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,白瞎了弟兄们的命。”
唐三攥紧刀柄:“你有法子?”
马大胆没接茬,伸手解开腰间的水囊,仰头猛灌了一口,连水带血沫子一起咽进肚里。
“给我两个万人敌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周遭静得吓人。
马大胆擦了一把嘴角,目光透着一股瘆人的凶光。
“我一个人冲。只要扎进他们人堆里引爆,炸开的窟窿,比咱们几百人拿刀去砍还要大!”
风声在旷野上呜咽。
把总张大了嘴,那句没骂完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,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带着黑火药冲进几万人的枪阵里,连块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。
唐三手背青筋直跳,嘴唇哆嗦了两下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马大胆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。
“千总,没功夫磨蹭了。早死晚死都是死,能多活一个弟兄,清明节就多个人给咱们烧刀纸!”
唐三咬碎了后槽牙。他没再废话,猛地一挥手。
两名士卒红着眼走上前,从马鞍的侧囊里解下仅剩的两个铁铸万人敌。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,递到马大胆手里。
马大胆接过这两个沉甸甸的铁疙瘩,麻利地用牛皮绳死死绑在自己的身前身后。
他用牙齿咬开火折子的木盖,猛地吹亮。
他转过头,看向唐三和身后的同袍。
那张满是黑泥和血污的脸上,突然咧开了一个极度惨烈、却又透着极致张狂的笑容。
他猛地直起腰板,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,朝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大明北地,发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怒吼。
“顺天府,蓟州卫,白草沟屯,马大胆!”
“崇祯七年从军,杀敌二十七!”
“家中老母妻儿……拜托兄弟们了!”
话音未落。
“驾!”
马大胆双腿死夹马腹。单人独骑,化作一柄决绝的利剑,迎着漫天黄尘,毫不犹豫地扎向大顺军左翼的步卒方阵。
唐三看着那个背影,眼泪再也绷不住,夺眶而出。
他双手握住雁翎刀,高高举过头顶,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长啸。
“敬——蓟镇老卒!”
“敬老卒!!!”
六百余名蓟镇骑兵齐声怒吼,声震九霄。
这股悲壮到极致的情绪,把这支残军骨子里的血性彻底点燃。
“唐哥!我这腿废了,留着也是拖累!”
一名大腿被捅穿、用破布死死扎住伤口的老兵,猛地拽动缰绳走出队列。他一把抢过旁边同袍递来的万人敌,一边往身前挂,一边嘶吼。
“归化屯,刘老四!杀敌十一!来生还做大明兵!”
刘老四一抖缰绳,狂笑着冲向右翼敌阵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一个接一个身受重伤、自知无法活命的老卒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纷纷驱马出列。
“李家峪,赵狗儿!崇祯十四年从军,杀敌四!告诉俺娘,俺不孬!”
“遵化卫,王大牛!杀敌九!”
“密云卫……家中老娘就拜托兄弟们了!”
一声声自报家门的嘶吼,在血腥的旷野上此起彼伏。每一个粗俗的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几十名重伤的大明老卒,身上绑着引信嘶嘶作响的万人敌,化作几十道决死的流星,一往无前地撞向了那令人窒息的长枪方阵。
大顺军阵中。
带队冲锋的小校看着这几十骑不躲不闪、直愣愣撞过来的明军,发出一声狞笑。
“找死!放箭!射死他们!”
漫天羽箭兜头罩下。
马大胆冲在最前面。耳边全是破风的尖啸。
夺!夺!
十几支羽箭狠狠扎进战马的脖颈和躯干。剩下的箭矢尽数凿进了马大胆的后背和肩膀。
箭头刮擦着骨头,马大胆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。他伏在马背上,任凭箭矢扎透肉身。只要没被射中要害,只要这口气没断,就得往前凑!
“挡住他!”
大顺军前排的长枪兵看着这匹浑身是血、陷入癫狂的战马,终于变了脸色。几十杆丈二长枪齐刷刷平举。
噗嗤!
长枪毫无悬念地捅穿了战马的胸膛,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几根枪杆折断。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,带着满身长枪,借着惯性冲进了大顺军密集的阵型。
周围的贼兵刚松了口气。
低头一看。
那个被压在死马底下的明军士卒,胸前后绑着的两个铁疙瘩上,引信刚好烧到了尽头。火星钻进了铁壳。
轰——!!!
平地炸起一团刺眼的橘红火光。
几百片碎铁、碎瓷片裹挟着灼热的气浪,呈扇形狠狠泼进了大顺军的人堆。
周围几名步卒连声音都没发出,瞬间被撕成碎肉。血雨劈头盖脸浇在后排贼兵的脸上。
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轰!轰!轰!
左翼,右翼。
刘老四、赵狗儿……几十名决死冲锋的老卒,凭借着最后一口气,接二连三地撞进了敌阵深处。
剧烈的连环爆炸,在刘宗敏引以为傲的大军中次第绽放。
密集的枪阵被这些血肉炸弹,硬生生撕开了几十个巨大的血肉窟窿。原本气势汹汹的包抄阵型,在这一刻,被这群底层大明兵卒,生生炸乱了脚步。
极其强烈的恐惧,在贼兵中疯狂蔓延。
他们不怕真刀真枪的对砍,但面对这种抱着黑火药同归于尽的疯子打法,这些造反的流民,骨子里终于泛起了冷意。前排的贼兵下意识地开始往后退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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