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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一,天津城。巡抚衙门正堂。条案上堆着几摞厚厚的公文,旁边搁着一盏茶水。
朱由检站在窗前,青布直身袍的袖口卷到腕骨。他右手捏着一根炭笔,在铺开的大明疆域舆图上反复勾画。
南下。
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,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。从天津走海路撤往南京,船队靠泊的港口、沿途各府的接应、登岸后的粮草调拨、军队的护航编制,每一桩都牵涉巨大的人力物力。
更棘手的,是南京那帮人。
马士英、史可法....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勋贵。他在梦中预演过弘光的烂摊子,党争倾轧,不战而降。大明的半壁江山,硬生生被这群虫豸在内耗中糟蹋得干干净净。
他这个“逃”出北京的皇帝,带着残兵南下,想要收拢江南。
之前北京城那一套用不得,那会他要弃北京南下,可以破罐子破摔。关起门来,不服的就杀,事后这些事自然都是大顺干的。
手腕要硬,但又不能一到就大开杀戒。
拉谁、打谁、先稳谁、后杀谁。
朱由检在舆图上的南京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,炭笔在纸面上戳出一个黑点。方案推演过无数遍,但真正落到实处,每一步的分寸拿捏都容不得半点差池。
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,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大步跨进正堂,单膝跪在青砖上。
朱由检没回头,看着地图。
“讲。”
李若链低着头,语调带了几分凝重。
“皇上,臣在码头督查流民安置,发现了一件蹊跷事。”
朱由检把炭笔扔在条案上,转过身。李若链向来是个直性子,一旦他这种口吻说话,必然是出了烂摊子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南下的百姓许多是从北直隶各府逃来的。到了天津海边,水土骤变。
起初只有十几人拉肚子,底下巡检报的是吃坏了肠胃。可这两日,腹泻的人数猛增,几百人上吐下泻。
臣去看了,满地黄白之物,臭气熏天,不少人拉得脱了形,连下地走路的力气都没了。再拖下去,必然酿成大疫。”
朱由检脸色沉了下来。流民扎堆,最怕的就是疫病爆发。
“地方官怎么处置的?”
李若链咬着牙,抬起头直言相告。
“回皇上。各县知县、巡检,全在封锁消息!”
“他们把腹泻的百姓,集中赶到了离城五里外的荒滩窝棚里。派衙役拿着水火棍在外围死死守着,不许任何人进城,更不许靠近行在半步!
知县找了几个本地游医,买了一堆最便宜的黄连、灶心土熬汤,每天让保长提进去灌。他们私底下放了话,只要不死在城里,等百姓上了南下的船,就算交差!”
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的海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。
朱由检看着李若链,胸腔里那股邪火直冲天灵盖。
几百条人命,在这些大明父母官眼里,不过是怕惊扰圣驾的麻烦,是随时可以扔上船的死包袱。
“好。”
朱由检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“这就是朕的好臣子。几十万流民聚在天津,几百人腹泻,他们不治病,不报灾,只顾着捂盖子!”
李若链把头重重磕在地上,不敢作声。
“去传天津知州。”朱由检坐回太师椅,抓起手边的茶盏,“朕倒要看看,他长了几个胆子。”
不到两刻钟,天津知州李弘业连跑带颠地赶到巡抚衙门。他四十出头,头上乌纱帽跑得有些歪,进了正堂,三拜叩首。
“微臣天津知州李弘业,参见皇上。”
朱由检坐在案后,手里把玩着那根炭笔。
“朕问你一件事,如实答。”
李弘业直起身子,双手交叠垂在身前,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南下百姓有人腹泻不止,这事你知道吗?”
李弘业眼皮猛地一跳。
他知道,当然知道。下面的县丞三天前就递了条子,说是“少数百姓水土不服,已开了方子给药。”
他当时扫了一眼,批了个“知道了”三个字,就扔进了公文堆里。
可现在皇帝亲自开口过问。
李弘业脑子飞速转动,赶忙斟酌着回话。
“皇上,微臣确有收到下面呈报,说是少数百姓饮了生水,水土不服。微臣已责令各县派医官开药调理,隔离安置,想必几日便能痊愈。”
少数,几日,痊愈。
每一个字都在避重就轻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
“如果能痊愈,朕会在这大堂上喊你来问话吗?”
这一句话兜头砸下,李弘业的脸色变的煞白。
下面的人隐瞒不报,他跟着糊弄搪塞,这是欺君大罪!
“扑通”一声。
李弘业双膝狠狠砸地,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砖上,直接磕破了皮。
“皇上恕罪!微臣失察!微臣这就去查办!这就去把那些隐瞒的巡检抓起来!”
“查?”
朱由检将手中的炭笔砸在案面上。
“越来越多的人在城外上吐下泻,当务之急,是查案吗?”
李弘业磕头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“百姓水土不服,已经蔓延。再拖几天,就是大疫。等疫病炸开,几十万流民聚在天津暴乱,你这个知州拿什么挡?拿你那几副黄连土汤?”
李弘业趴在地上,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。
朱由检没有继续发作。现在杀人解决不了腹泻,他拉过一张空白的宣纸,提起了毛笔。
“李弘业。”
“微、微臣在!”趴在地上的知州声音变了调。
“天津附近,哪里有白垩土?”
李弘业微微一愣,一时间有些茫然。
“也就是民间常说的观音土。”朱由检补了一句。
李弘业脑子里嗡的一声。观音土?灾年里饿急了的百姓吃那东西充饥,吃多了全都腹胀憋死。
“皇上……微臣知道。天津城郊的山坳里有,蓟州一带也盛产……”
“你亲自带人出城去挖。”朱由检交代要求,“要纯白细土。细腻如面,捻在手里没有砂粒。入水搅散,黏滑不沉底。黄褐粗土不要,带杂质的不要。越多越好,越快越好。”
李弘业哪敢多问半句,连连磕头。
“事情办妥,朕暂不追究你失职之罪!”
李弘业如蒙大赦。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撑着地面爬起身,连滚带跑。
人走后,朱由检提起笔。
古人早就在《本草》里记下,白垩土、甘土能涩肠止泻,只是他们分不清矿物品类,也不懂提纯筛选。
只笼统知道 “白土可止泻”,却不晓得哪一种土质、怎样处理,止泻效果才最好。
笔锋落纸,朱由检写下提纯步骤。
“一、原土敲碎,去尽石块杂质,只留细粉。”
“二、土水一比五,入大陶缸用力搅拌。静置两个时辰。”
“三、取细麻布过滤上层浑浊水液,反复滤三次,去尽细沙。”
“四、滤出之液倒入平底陶盘,放烈日下晒干或是烘干。得纯白粉末,万不可用火煮沸。”
写完,他将纸张递给候在门外的工科给事中。
“去征调天津城内的陶缸、细麻布和人手。按这纸上的法子洗土提纯,弄出第一批粉末,立刻拿来给朕查验。”
工科给事中双手接过,洗泥巴治腹泻?但他不敢有丝毫质疑,大步退下。
朱由检又叫来户科给事中。
“白垩土提纯出的药粉,由你带人去荒滩分发。”
户科给事中绷紧了身子。
“第一,发药时敲着锣告诉百姓。这是朝廷发下来的止泻白土药,是药。别让他们以为朝廷断了粮,拿观音土糊弄他们等死!”
“第二,荒滩每日的口粮,一粒都不许少。百姓腹泻本来就虚弱,再断粮,必生民变。谁敢在他们的口粮上伸手,朕剥了他的皮。”
户科给事中额头见汗,大声应诺。
“第三,用量。每次一钱,一日最多三次。白垩土止泻极快,但吃多了会堵塞肠胃。让发药的人盯着他们吃。”
“臣遵旨!”
户科给事中退下。
正堂内终于安静下来。朱由检坐回椅子上,揉了揉发酸的后颈。解决了疫病隐患,但也仅仅是稳住了天津的基本盘。
百万流民、军心、粮草,南下的路才刚刚迈出第一步。
就在他准备端起凉茶润润嗓子时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长声从衙门外破空传来。
刚刚退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的李若链去而复返。他连通报都顾不上,直接撞开正堂的门槛,手里攥着一个牛皮信筒。
“皇上!八百里加急!北边的密报!”
朱由检一把推开茶盏,站起身。
“念!”
李若链单膝砸地,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发着颤。
“大顺军前锋五万,两日前强攻拿下了山海关!建奴先锋败退关外!”
历史的走向开始发生了变化,因为他下旨让辽东军民南下,山海关成了一座无主的空城。
大顺军的反应比历史上敏锐得多,他们没有像前世那样,只派唐通带着八千人去接防,而是直接压上了五万精锐。(因为历史里吴三桂降顺,所以大顺只需要派人接管就行,大顺军明白山海关的重要性。)
朱由检不会联寇,更不会联虏!大明能靠的只有自己!
(章节名字有味吗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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