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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清晨。几声苍凉的晨钟穿透薄雾,在奉天门广场上空回荡。
大明南京的百官早早候在午门外。
往日里,这群江南士大夫上朝,总要互相寒暄几句,品评一番诗文,或者隐晦地交换一下朝局风向。
今日,午门外静得有些诡异。
六部九卿、科道言官们分列两旁,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。
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礼部尚书钱谦益,今日穿的虽是绯红色的二品官袍,但胸前和背后的那块象征文官品阶的“仙鹤补子”,不翼而飞。
不仅没有补子,连那身官袍都显得有些陈旧发白,衣角甚至带着几丝不起眼的褶皱。
一夜之间,这位富甲江南的东林魁首,成了家徒四壁的清贫老臣。
在钱谦益身后,大批的东林、复社官员,悉数效仿。
有的去了补子,有的换上了褪色的旧袍,甚至有人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故意弄得灰扑扑的,满面愁容。
高弘图凑近半步,压低嗓音。
“牧斋公,您这身打扮……”
钱谦益微微仰起头,花白胡须在晨风中抖了抖,音量拔高,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得真切。
“神京沦陷,宗庙蒙尘!我等为人臣者,未能死节,已是死罪。如今苟活江南,安敢再穿华服,佩禽兽补服?”
他抬起宽大的衣袖,用力在眼角擦拭了两下。
“老夫已决意,一日不克复神京,一日不佩补子!以此明志,誓雪国耻!”
周围的官员立刻面露敬佩,纷纷拱手。
“大宗伯高义!”(礼部尚书的雅称)
“我等亦当脱去补服,与国同悲!”
高弘图垂下眼睑,心底暗自松了口气。
昨夜书房定下的“顺毛捋”之策,皇上不是要看忠心吗?那就把忠心做出来!
皇帝不穿常服,那他们也不穿官服补子,这副痛心疾首、誓死复国的姿态摆出来,皇上手里那把名为“私通流贼”的屠刀,就断然找不到借口落下来。
只要保住了南都朝堂的规矩,六部的实权依旧攥在他们手里。
任凭天子怎么折腾,没钱没粮,最后还得倚仗他们这群江南士大夫。
文官们各自暗中盘算时。
踏。
踏。
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,从广场另一侧传来。
百官转头望去。
唐王朱聿键迈过八方步,直直走来。
与满广场灰头土脸、故意穿旧衣去补子的文官截然不同。
朱聿键今日穿的,是一套崭新威严的亲王常服!
赤色盘领窄袖袍,胸前、背后和两肩,用金线织着四爪蟠龙纹各一团。
腰间束着镶金嵌宝的玉带,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。
晨曦微光打在那团金龙上,熠熠生辉,刺得在场文官个个眼热。
朱聿键腰背挺直,目不斜视地走到武官队列的最前方,也是整个朝班的最前列。站定,双手交叠于腹前,金刀大马,压迫感十足。
钱谦益眉头拧成一团。
宗庙都丢了,宗室成了丧家之犬,这唐王竟然还敢穿着如此招摇的亲王服上朝?
这不是在打大明朝廷的脸吗?这是视满朝文武如无物!
他双手握住笏板,脚尖微动,准备一会出列,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借机弹劾唐王“失仪不孝”,借此杀一杀皇上刚刚树立起来的宗室权威。
奉天门上,静鞭三鸣。
王承恩尖锐的嗓音,打断了钱谦益的思考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朱由检身穿青色直身袍,大步迈出御屏,在九龙金漆御座上落座。
“臣等,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——”
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青石板上,山呼海啸,震耳欲聋。
“平身。”
朱由检居高临下,视线顺着丹墀一层层往下扫,最终停在钱谦益、高弘图等人的身上。
青色的砖面上,跪着一片去了补子的旧官袍。
真是一群人精。
知道朕手里的刀快,立刻就收敛了锋芒,摆出一副同仇敌忾、誓死报国的清流嘴脸,想用忠君爱国的大义来堵朕的嘴。
朱由检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雕龙扶手。
“钱尚书。”
钱谦益立刻出列,手捧笏板,腰弯得很深:“老臣在。”
“满朝朱紫,今日为何多未佩补服?”
钱谦益嗓音悲切,带着浓浓的自责。
“回陛下!神京未复,国难当头。臣等自认无德无能,愧对陛下,愧对天下苍生。故此去了补子,脱去华服,以布衣之心,誓死追随陛下,克复神京!”
话音落下,大半个广场的文官齐齐躬身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,神色宽慰。
“好一个以布衣之心。”
“南都臣工,能有此等与国同悲之心,朕心甚慰。不似北边那些软骨头,只知贪图荣华。”
钱谦益心头狂跳,暗自窃喜。
这把火候拿捏得刚刚好,皇上到底是年轻,受不得这等顺从与吹捧。
只要皇上信了他们的“忠心”,南都的局势便又回到了文官集团熟悉的轨道上。
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既然诸位爱卿都有如此忠心,朕,自然要破格拔擢大明忠直之臣。”
他偏过头。
“大伴,宣旨。”
王承恩上前一步,从旁边盘子上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,双手抖开。
奉天门广场上,鸦雀无声。
高弘图跪在队列中,双手微微收紧。拔擢忠臣?看来皇上这是要安抚江南一脉了。
“奉,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王承恩嗓音透亮。
“李邦华任左都御史,兼任兵部尚书,加太子太师,晋中极殿大学士,总理内阁机务,专掌票拟!”
此言一出,百官心头微震。李邦华本就刚直,如今更是军政监察一把抓,成了真正的南都权臣。
王承恩没有停顿,继续念道。
“户部尚书高弘图,老成谋国,清正廉明。于南都国难之际,筹措钱粮,安定民心,实乃百官之表率。”
听到这里,高弘图提着的一口气彻底松了下来。
这是夸赞,看来要让他入阁了。
成为阁部,南直隶的钱粮赋税就跑不出东林党的掌控。皇上想打仗,想募兵,最后还得看他高弘图筹措。
钱谦益也微微颔首,局势稳住了。
“......高弘图,调任吏部尚书!加太子少保衔!特简为文华殿大学士,入阁办事。”
王承恩宣旨,整个广场寂静。
高弘图跪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调任吏部尚书?
大明六部,吏部为首,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、考功、升降,被称为“天官”。
从户部尚书调任吏部尚书,还加了太子少保衔,入阁办事。
从表面上看,这是天大的恩宠,是实打实的重用!
但是在当下的局势,这分明是釜底抽薪,明升暗降!
在这个节骨眼上,皇上把他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挪开,等于是直接褫夺了他对江南钱粮的掌控权!
户部,那是能卡住朝廷命脉、卡住军队粮饷的实权衙门。战乱时期,没有钱,什么政令都推不动。
而现在的吏部呢?
如果是以前,吏部尚书大权在握,廷推阁臣、六部堂官,全是吏部说了算。
可之前早朝,皇上连下两道中旨,连追封太师太保、甚至宗室复爵督军这种天大的事,都直接绕过了六部廷推。
皇上已经明摆着要把高级官员的任免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!
现在的吏部尚书,就是个摆设。最多只能管管各省知县、主事这种七八品的不入流小官。真正的中枢大员,他高弘图连一句话都插不上!
皇上这是用一个空头“天官”的帽子,换走了他手里的钱袋子!
“高爱卿。”
朱由检坐在御座上,声音平缓。
“大明抡才大典、百官考课,皆系于尔一身。朕将这等重任交托于你,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啊。”
高弘图嘴唇张了张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他能拒绝吗?他敢拒绝吗?
皇上刚才用的是夸赞他的词,给的是六部之首的位子。他若是敢当众抗旨,说自己不想当吏部尚书,只想留在户部管钱。
那就不叫顾全大局,那叫结党营私,把持财权,心怀叵测!
更何况,皇上手里还有那份北边降臣的名单悬在头顶。
高弘图咽下一口唾沫。
“臣……”
努力让声音变得沉稳和欣喜。
“臣,叩谢天恩!必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
他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贴在砖上,心底在滴血。
钱谦益僵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说是入阁辅政,现在皇帝明显都不需要问阁臣的意见。他们这群人,被皇上用一顶顶高帽子挂了起来。
听皇帝的话就是内阁,不听就是个吉祥物。
“好。”
朱由检满意地点头,视线扫过底下的群臣。
“高尚书既已调任,这户部尚书的位子,总不能空着,江南赋税,干系前线将士的生死存亡。”
“史可法。”
人群中,满头银发的史可法跨出队列,双膝跪地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命你,调任户部尚书!加太子少师,特简为文渊阁大学士,入阁办事!即日接管南直隶漕运、盐政、钱粮诸事!”
“臣,领旨!”
史可法回答得掷地有声,重重叩首。
钱谦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。
史可法,是天下清流的门面,是东林士人心中的道德标杆。
皇上把户部交给史可法,东林党想在钱粮上做文章、使绊子的计划,彻底破产。
若是换了别人去查账收税,他们还能让科道言官一拥而上,弹劾对方与民争利、横征暴敛。
可现在去收税的是史可法!
他们总不能去弹劾自己阵营里声望最高的道德楷模吧?
钱谦益看着跪在前方领旨的史可法,那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认死理的倔强。江南士绅的皮,这次恐怕真要被剥下来一层了。
王承恩收拢手里的圣旨,退回御屏旁。
朱由检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“江南钱粮的担子,交给了史爱卿。但朕今日,还有另一桩要紧事,得问问南都的臣工。”
早朝散后。
外头的日头已经升了起来,奉天门广场上的青砖被晒得发烫。
乾清宫内。
朱由检脱下那身青色直身袍,随手扔在木架上。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走到铜盆前,双手掬起冷水,重重泼在脸上。
王承恩捧着一只建窑兔毫盏,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。
今日在奉天门外,皇爷用一招明升暗降,暂时褫夺了东林党对钱粮的掌控。
史可法是个死心眼的纯臣,有他去户部顶着,江南这滩死水总算能被搅动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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