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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遵旨。”王承恩上前一步,拂尘一甩。
尖锐透亮的嗓音在大殿内响起:
“倪元璐,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!兼户部侍郎!文渊阁大学士!加太子太傅、光禄大夫!总督北伐大军粮饷兼管市舶司!兼詹事府詹事!兼翰林院掌院学士!”
一连串的头衔砸下来。
翰林院乃储相之地,倪元璐不仅是文渊阁大学士,更是翰林院掌院学士。这代表他是崇祯皇权认证的绝对文坛宗主。
相比倪元璐这实打实的清望,钱谦益那个全靠民间追捧撑起来的“江湖宗主”就显得有些逊色了。
“倪先生深耕《春秋》与《周易》,屡次入御经筵。”朱由检开口,“你跟着倪先生,可以学到更多经世致用之学。”
郑成功激动得连连叩首。
“臣郑成功,叩谢陛下隆恩!定当跟随倪恩师苦读,不负圣望!”
郑家年轻一代的忠心,收拢完毕。
朱由检的视线,终于又落回了郑芝龙身上。
“南安侯。”朱由检的嗓音放缓,透出几分关切。
“臣在。”郑芝龙连忙应声。
“朕听说,你是个极重孝道的人。”朱由检看着他,
“你生母黄氏,早年随你颠沛流离,吃了不少苦。如今你常年征战海上,太夫人远在闽地安平,身边连个承欢膝下的人都没有,这如何能行?”
郑芝龙心脏狂跳。
老母黄氏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。早年做海盗刀口舔血,最对不住的就是老娘。
皇上提这个干什么?
朱由检没让他多猜,直接下旨。
“卿镇守东南,为国操劳。朕念太夫人远在闽地无人奉养,特下旨,册封太夫人黄氏,为一品诰命太夫人!”
朱由检的话还在继续。
“在南京秦淮河畔,为南安侯安置了一座侯爵府邸。配齐丫鬟、护卫。派锦衣卫南下福建,迎太夫人入京居住!”
“使太夫人安享天年,无后顾之忧。卿在前方为国尽忠,朕在后方,替卿尽孝!”
郑芝龙的脑门重重砸在金砖上,骨节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把老母亲接到南京?
他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岂能不知这是朝廷在拿捏他的人质!
儿子在京城做太子伴读,老娘接进京城荣养。这是彻底掐死了他郑芝龙的命门,只要他敢在海上有半分异心,秦淮河畔的侯爵府立刻就会变成刑场。
可他能拒绝吗?
皇上把这手段包装得恩重如山!一品诰命的头衔,天子亲口承诺的“替卿尽孝”,这是大明朝能给武臣家眷最高的礼遇!
这也是在向天下宣告,郑家不再是贼,是与皇权荣辱与共的核心勋贵。
郑芝龙的眼眶红透了。
“臣……臣郑芝龙,代老母叩谢天恩!”郑芝龙嗓音嘶哑,带上了真实的哽咽,“陛下如此厚待臣之老母,臣便是肝脑涂地,也报答不了陛下天高地厚之恩!”
朱由检看着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郑芝龙。
想要名分,给世袭侯爵;想要银子,给海贸专权;想要体面,长子做太子伴读拜大儒为师。
作为交换。
兵权听调,最在乎的几个亲人,都留在天子的眼皮底下。
“卿之忠孝,朕心甚慰。”朱由检居高临下地坐着:“朕还听说,你家中尚有两个嫡子,也都到了读书的年纪。”
郑芝龙没想到皇帝还有安排。
“郑氏子弟,皆聪慧过人。”朱由检一锤定音,“特召诸嫡子,尽数入南京国子监读书!学成之后入朝为官,为大明效力,世袭荣华!”
“臣等,叩谢皇恩浩荡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郑芝龙、郑鸿逵、郑成功三人,齐刷刷地伏在金砖上,山呼万岁。
次日清晨,南京紫禁城,奉天门。
景阳钟响,大明南渡之后的朝堂,依旧披着那层森严规矩的外衣。
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山呼万岁毕,各自站定。
朱由检抬了抬手,王承恩捧着黄绫圣旨走到台阶前,尖锐透亮的公鸭嗓在空旷的大殿顶端回荡。
“……特授郑芝龙右都督,兼理东南三省海防军务,封南安侯,世袭罔替……”
“……郑鸿逵实授都督佥事,封靖虏伯,提督长江口江防水师……”
“倪元璐……总督北伐大军粮饷兼管市舶司……”
大殿里响起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。
文官班列中,不少人猛地抬起头,看向上方的王承恩。几个资历老的官员眉头挤在一起,互相交换着视线。
依旧是没经过内阁廷议,六部九卿会审,直接下中旨,给一个海盗出身的武夫封了世袭罔替的侯爵?
这坏了文官集团一百多年来“以文驭武”的规矩。
文官班列最前方,礼部尚书钱谦益两指捻着宽大的袖口,眼皮微微一耷,一动不动。
王承恩不管下面什么反应,拂尘一甩,继续宣读:
“奉,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“自即日起,废除海禁条款!全面开放东南沿海通商口岸!”
这几句话一出,奉天殿里响起“吧嗒”一声脆响。
不知是谁手里的象牙笏板没拿稳,直接掉到了地上。
“授郑芝龙大明东南海外贸易总督衔,加挂平海将军印!凡东南通商、船引发放、市舶司管理,皆由郑芝龙全权统辖……”
旨意宣读完毕,王承恩合拢圣旨,退回御座旁。
奉天门外先是一片寂静,紧接着整个文官班列炸开了锅。窃窃私语声汇聚成巨大的杂音,压都压不住。
废除海禁?把海贸大权全交给郑芝龙?
大明隆庆开关以来,所谓的海禁,禁的从来都是没权没势的平头百姓。
江南的东林党、复社官员,哪家背后没有几条走私的福船在海上跑?他们打着“片板不许下海”的祖制幌子,把海上的买卖全拢在自己手里。
不用交关税,不用看市舶司的脸色,每年几万、几十万两的白银源源不断地流进江南士绅的私库。
现在皇帝一句话,开海了。
还让郑芝龙来管。
这意味着,以后江南士绅的商船再想出海,得捏着鼻子给郑芝龙交“引税”。不交税?郑家的战船立刻就能把走私船包围。
皇帝这是把江南文官集团的钱袋子给抄了!
还把郑家这头恶犬养肥了,拴在了朝堂的大门口。
有了朝廷赋予的兵权、财权和地盘,文官集团在这头东海蛟龙面前,再也没有了任何可以制衡的筹码。以后武将个个手里有兵有钱,谁还把文官放在眼里?
断人财路,夺人权柄。
“陛下!万万不可!”
礼科给事中林兆南一步跨出班列,双手紧攥着笏板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丹墀之下。官袍下摆一掀,双膝重重砸在地上。
“陛下!”林兆南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,声音凄厉惨绝,透着一股亡国之痛,
“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,便定下‘片板不许下海’之祖制铁律!陛下临御十七年,历来敬天法祖,今日怎可突然下旨全面开海?此举违背祖训,是大不孝!
日后陛下九泉之下,何以面对列祖列宗!”
祖制,大不孝。
这两顶巨大的帽子,直接扣向朱由检。
户科给事中陈启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林兆南身边。
“大明乃礼仪之邦,以农为本!”陈启言辞激烈,“若开海通商,天下百姓必受金银蛊惑,弃农从商!江南良田必将荒芜,流民四起!国本一动,拿什么克复神京?恳请陛下三思!”
兵科给事中李清为紧随其后,转身指向武将班列最前头空着的位置。
“郑芝龙本是海盗出身,封其爵位已是逾制,怎可再授海贸垄断之权?
他日此贼手握重兵、富可敌国,必成安禄山、刘豫之流!唐末藩镇割据之祸,将重演于大明!”
三大科道言官接连发动他们最擅长的武器。
他们脖子上的青筋凸起,脸膛涨得通红,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。嘴里喊的全是家国大义,全是大明社稷。
可朱由检知道,他们家里在太仓、松江的隐秘码头上,停着不止一艘满载丝绸瓷器的走私商船。
他们心疼的不是大明江山,是马上要被郑芝龙截断的白银流水。
见皇帝坐在上面不发一言。
林兆南眼珠一转,立刻转换目标。皇帝不能逼得太紧,得找个替罪羊来承接群臣的怒火。
他转过头,盯住了站在最前方兼管市舶司的内阁大学士倪元璐。
“开海之举,放任外夷涌入东南,泄露我海防虚实,败坏江南民风,分明是以夷变夏!”
林兆南伸出手指,直戳倪元璐的鼻尖,“倪元璐!你身为内阁重臣,不思匡扶正道,反倒纵容海盗,通番误国!你究竟收了郑家多少贿赂?其心可诛!其罪当斩!”
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导火索。
文官班列后方,礼部尚书钱谦益微微侧了侧身子,咳嗽了一声。
他身后的十几个十三道监察御史、东林、复社出身的年轻官员心领神会,呼啦啦全涌了出来。
“臣等附议!倪元璐通番误国,当斩!”
“郑芝龙狼子野心,必成祸患!”
“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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