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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,六月初八。南京的暑气已经压了下来,碧空如洗。
乾清宫外,日头明晃晃地照在琉璃瓦上,照得人眼皮发烫,宫墙的柳树上蝉鸣声此起彼伏,吵得人心浮气躁。
乾清宫内,朱由检坐在御案后,正提笔批阅着案上摊开的江北军报、火器局进度以及各府查抄走私大户的清册。
刚落下朱笔,王承恩便轻手轻脚地凑上前来,低声禀报:“陛下,刘宗周已经到了,现在宣他觐见吗?”
王承恩心头不免打鼓。
刘宗周,这位浙江山阴的大儒、天下士林口中的“蕺山先生”,不仅是东林党名义上的精神领袖,更是一个一生最反感朋党之争的硬骨头。
东林若借他的名声结党营私,他照骂;阉党余孽乱政,他照骂;皇帝失德,他更照骂。崇祯朝十七年,他被起用了四次,硬刚了四次,也被罢免了四次。
朱由检没有第一时间复用他,就是因为这人太直,太硬,像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硌手。
可如今的南都朝堂错综复杂,恰恰需要这么一块谁也拔不动的石头,去砸烂那张庞大的东林利益网。
“宣。”
片刻后,一名清癯老者缓步入内。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青布直裰,须发半白,身形笔直。
脸上没有半点久别君前的惶恐,也没有被召入中枢的喜色。
他行至御案前,端端正正跪下叩首。
“老臣刘宗周,叩见陛下。”
朱由检伸手虚扶:“先生免礼。”
刘宗周没有起身,直起上半身,目光平静而锐利。还没等朱由检赐座,声音便在大殿内响起。
“陛下召臣来,若是为任用臣,臣斗胆,请陛下先听臣一言!
老臣在浙江听闻,陛下月前于奉天门,当庭折辱建虏使臣陈名夏,扒其衣冠,断其双腿。臣以为,此举大失君德!”
王承恩眼皮猛跳,连忙回头看皇帝的脸色。
朱由检靠在椅背上,淡淡道:“确有此事。怎么,刘先生觉得朕罚得轻了?”
“荒谬!”刘宗周猛地抬高声音,花白的胡须气得直发抖,毫不顾忌眼前坐着的是大明天子。
“陛下此举,乃是自毁华夏三千年邦交之底线!陈名夏固然可耻,先降闯、再降虏,读圣贤书而不知忠义,臣亦恨不得唾其面。
但他此次南下,是持建虏国书而来!名分上便是敌国使节!”
刘宗周手指颤抖着指向上方,“春秋之义,两国交兵,不斩来使!
辱使臣,坏邦交,乱名分,此非王者所为!陛下若以叛臣罪惩陈名夏,就该依律下狱,会审定罪,明正典刑。
若以使臣待之,便不该私刑折辱。叛臣与来使,不可混同!”
“陛下今日因一时怒气,行此乱法之举,臣不敢不谏!”
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敲了一下。王承恩已经屏住呼吸,后背被冷汗湿透。这话若换一个人说,此刻已经被锦衣卫拖出去了。
刘宗周却寸步不让:“陛下以为此举能震慑贰臣,臣以为未必!
臣只看到了因果倒置,陛下当庭私刑,只会让满朝文武人人自危。
忠臣未必因此更忠,观望者却必然暗自寻找后路!陛下这是在加速人心离散,是在滋生更多的贰臣!”
朱由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他耐着性子把这老头召来,不是来听他上道德政治课的。
“刘宗周。”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,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。
“你给朕看清楚!陈名夏是什么人?
崇祯十六年的探花,是朕亲手点出来的大明进士!
他食的是大明的俸禄,读的是圣贤的诗书,穿的是大明的衣冠,受的是大明的恩典!”
朱由检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茶盏里的水花四溅。“北京一破,他摇尾乞怜降了李自成;建虏一来,他又剃发易服当了多尔衮的官!
今日穿着建虏的官服,拿着多尔衮的国书,到朕的面前,要朕回北京当囚徒!”
“你说他是使臣?在朕眼里,他先是大明叛臣,再谈什么狗屁使臣!他本质上就是一个背君叛国、数典忘祖的贰臣!”
朱由检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,“朕打断他的腿,是在惩戒我大明的叛臣!何来外交失仪之说?”
刘宗周沉声道:“名分不可乱。若名分一乱,天下无所适从。”
“名分?朕就是要把这名分定清楚!”朱由检冷笑出声,缓缓站起身,顺着御阶走下,逼近刘宗周。
“凡食大明俸禄、受大明科名、转身投虏又回来替建虏说话的,统统都是贰臣!
朕今日若客客气气收了国书,赏他茶,送他出宫,你猜明日这南京城里会有多少人暗中写信给多尔衮?”
朱由检步步紧逼:“他们会说皇上怕了!他们会觉得降虏也无妨,反正来日是建虏之臣,大明依旧要以礼相待!
朕打断的不是陈名夏的腿,朕打断的是满朝文武投降的念头!”
刘宗周没有立刻反驳。
朱由检胸膛起伏,眼底浮着压抑许久的血色:“刘先生,你在江南乡居,不知北京的血泊有多深!
三月十九,闯贼兵临城下。朕要捐饷,他们一个个哭穷喊苦,家中银窖却堆成山!闯贼一进城,他们就捧着真金白银去认新主子!勤王令发出,就只有唐将军率兵勤王。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观望的忠臣?这就是你讲的礼法道统?
若不在南京杀一儆百,把这股投降的歪风邪气死死按住,大明就会重蹈北京的覆辙!南京,就会变成第二个沦陷的京城!”
这番话带着亡国之君血淋淋的痛楚,字字泣血。
可刘宗周丝毫没有被皇帝的情绪带偏,他那双锐利的眼睛,直勾勾地回视着大明天子。
“陛下说得激烈,臣也明白陛下苦心。”刘宗周声音发冷,“但臣仍要说,贰臣辈出的根源,不在惩戒不足,而在君心不正!”
“放肆!”朱由检暴喝一声,震得窗棂都在发颤。
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:“皇爷息怒!刘先生性子如此,并无……”
朱由检猛地看了他一眼,王承恩立刻噤声。
刘宗周依旧跪着,脊背依旧笔直:
“既然陛下将臣召至留都,今日哪怕臣背上无君无父之骂名,哪怕陛下要以卖国通虏罪名处死臣,臣也必须说这些话!
陛下御极十七载,讳疾忌医,刚愎自用,疑忌太重!但凡战败,皆是诿过臣下;但凡有功,皆是圣明天纵!”
“今日信一人,明日杀一人;今日责边臣,明日罪阁臣。朝廷赏罚无常,士大夫心寒已久!
陛下只信杀伐手段,不信天下人心;只重刑名,不重教化!君臣之间,早已形同水火!这才是百官离心、江山倾覆的核心病根!”
刘宗周字字清晰:“若君心不正,纵杀尽天下贰臣,也救不得大明!
大明律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万世法度,陛下带头践踏法度、自坏祖宗成法。法度先坏于君主之手,陛下便再无约束百官的合法性!”
“现今宗庙遭辱、社稷蒙尘,陛下被迫南渡。老臣若再隐忍不言,陛下依旧刚愎自恃,江南一隅不过苟延残喘,大明基业终将倾覆!”
刘宗周一向如此,不怕死,敢直言。
朱由检盯着眼前的老头,大明现在不需要只会顺着皇帝心思说话的官员,大明需要的是一把能够斩断江南错综复杂利益网的钢刀。
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朱由检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,眼神渐渐冷静下来,透出一股凌厉的锋芒。“你说朕乱法,你说朕君心不正。”
刘宗周依旧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。
“朕承认,过去十七年,朕错在疑忌太重,错在诿过臣下,错在看不透那些口称忠义、实则只顾门户田产的士大夫。”
朱由检声音沉了下来,“但朕告诉你,礼法和道统,是为大明江山社稷服务的,不是让朕抱着等死的枷锁!”
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:“大明若是亡了,你刘宗周抱着那本大明律,去向多尔衮讲你的春秋大义吗?
朕打断陈名夏的腿,就是要把事情做绝!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官员,在大明与建虏之间,没有任何首鼠两端的回旋余地!”
“朕用雷霆手段,当了这个恶人,敲了震慑贰臣的第一记钟。”
刘宗周还想再辫,朱由检站起身,拿起御案上的一份任命诏书。
“既然你说要正本清源,若交给锦衣卫,天下人会说朕滥杀;
若只交给东厂,士林会说朕复用阉祸;若交给朋党,便会变成借刀杀人。朕今日召你来,就是要你来做这个执刀人!”
他将诏书递给王承恩,王承恩赶忙捧到刘宗周面前。
“刘宗周听旨。”
刘宗周伏地。
“起复刘宗周为刑部尚书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加太子太保,东阁大学士,入阁参赞机务!”
朱由检继续说道:“命你会同都察院、刑部、大理寺,审理通虏、降虏、卖国诸案!
倪元璐在前面查,你刘宗周就在后面审!去把那些蛀空大明根基的贰臣奸佞,一个个给朕揪出来,明正典刑!”
刘宗周身躯微微一震。
“陛下不怕老臣再谏?”刘宗周缓缓道。
朱由检没好气地说道:“朕更怕这朝堂上只剩下会磕头、会附和的人。你这块石头又臭又硬,可现在的大明,需要这么一块石头压住浊流。”
刘宗周看着眼前这位双目赤红却又出奇冷静的大明天子,这位君王在经历亡国之痛后,似乎变了许多。
刘宗周深深拜倒:“老臣,遵旨!但老臣有言,请陛下允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其一,刑名之事,必须依法,不得因陛下一怒而加罪,不得因亲近权贵而减罪。”
“准。”
“其二,党争之案,必须慎之又慎。东林若有奸邪,臣绝不庇护;非东林若有忠直,亦不可构陷。”
“准。”
“其三。”刘宗周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老臣接的是大明的法度,不是陛下的私刑!
若查出近臣、勋贵通虏,老臣定斩不饶!若陛下日后再有违逆祖制、越权乱法之举,老臣哪怕拼着这把老骨头,也定要封驳圣旨,死谏于奉天门外!”
朱由检非但没有发怒,反而哈哈两声:“好!朕就留着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,时刻硌着朕的脚!准!”
刘宗周重重叩首:“臣刘宗周,领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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