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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中只剩李定国一人。他走到舆图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宝资山的位置。
山不高,可那是命门。
秦良玉把整个新津防线的核心押在了这座山上。山上到底有多少人?斥候只探到有人,可山顶的部署,至今没有确数。
次日,破晓时分。
南岸江面上战鼓擂动,声震九霄。
大西军的黄旗遮天蔽日,从南岸渡口蜂拥而出,船头架着木盾,船上的士卒擂鼓呐喊。
火铳齐放,声势惊天动地。数十艘小船在江边来回穿梭,作势欲渡。
宝资山顶,几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划破天际,佛朗机炮喷吐火舌,实心铁弹砸在江心,激起数丈高的水柱。
几艘冲得最前的船被击中,木屑横飞,船上士卒纷纷落水。
张胜红着眼指挥船队进退,一会儿佯装强渡,一会儿又后撤重整,反复拉扯。
山顶的炮火被吸引在正面江面上,炮手们忙得满头大汗,无暇他顾。
佯攻打得像真的一样。
而此时的西河上游,一片寂静。
晨雾未散,十艘小扁舟早在天亮前便借着芦苇荡的掩护,悄无声息靠上了乱石滩。
李定国率一百名精挑细选的老营死士,趴伏在灌木丛中,已经等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一身黑色短褐,脸上抹了锅灰。腰间绑着一枚震天雷,嘴里衔着一枚铜钱压住呼吸声。
身后百名死士皆是同样打扮——短刀、飞爪、绳索,腰缠震天雷,轻装简行。
正面炮声传来,密集而猛烈。
时机到了。
“动。”
一个字吐出,身形如豹,率先窜出灌木丛。
一百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贴上崖壁。飞爪抛出,钩住岩缝。绳索绷紧,人贴着石壁往上攀。
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,只有指甲抠进石缝时细微的沙沙声,和偶尔滚落的碎石。
李定国攀在最前面。
手指已经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了皮,血渗出来混着汗水,握感湿滑。他咬紧牙关,脚尖找准一处突出的石棱,猛地蹬起身体,翻上了一道横亘的岩脊。
身后的死士循着他踩过的落脚点一个接一个攀上。
从岩脊再往上,坡度缓了一些,灌木渐密。他们猫着腰,借着树丛遮掩,朝山顶方向摸去。
近了。
炮声就在头顶不远处轰鸣,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。
李定国竖起拳头,全队停住。
他目光一扫——前方三十步外,灌木丛中有一个不自然的缺口。地面被人踩出了一条细细的小径,通向更高处。
暗哨的巡逻路线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点了身后两名斥候出身的死士,用手势比划了方向。两人会意,无声地分向两侧绕过。
片刻后,其中一人回来,比了个“清”的手势。
继续前进。
灌木越来越稀,裸露的山石越来越多。再往上五十步,就是山顶侧后的缓坡了。透过枝叶缝隙,隐约能看见山顶炮阵的围栏。
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。
他伏在草丛中,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
眯起眼睛,盯着前方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灌木丛。
太安静了。
深山里,不该连一声虫鸣鸟叫都没有。
他缓缓从腿边拔出短刀,眼神示意身后两名亲卫从两侧包抄。
就在此时——
前方灌木丛深处,传来极其细微的“咔嚓”一声,枯枝被踩断。
李定国眼神一紧,手中短刀如闪电掷出!
“噗嗤!”
短刀精准扎入一名隐蔽在树冠上的白杆兵胸口。那名暗哨原本已经张弓搭箭对准了这边,中刀的瞬间,口中却爆出一声凄厉的尖啸。
“有贼子绕后!”
拼尽最后一口气,将手中鸣镝射向半空。
“咻呜!”
尖锐的哨响在宝资山上空炸开。
“暴露了!冲!”
李定国吐掉嘴里的铜钱,接过身后亲兵的备用短刀。双腿猛地发力,从草丛中跃起,直扑山顶。
一百名死士暴起,嚎叫着跟随主帅在密林中发起冲锋。
宝资山。
守将乃石砫土司秦拱明的副将陈绍,知道宝资山对新津城有多重要。
这些白杆兵,世代生息在川东深山老林。对他们来说,山林从来都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。
陈绍正盯着南面江面上的佯攻,背后鸣镝炸响,脸色骤变。
“好个狡诈的流寇!真敢摸悬崖!”
举起白杆枪,厉声暴喝:“留三百人死守炮阵!其他人随我迎敌!结阵!”
白杆兵的反应速度快得令人咋舌,从鸣镝发出到列阵完毕,前后不过百息。
李定国冲出密林,刚踏上缓坡,迎面便撞上一堵白蜡枪杆墙。
百名白杆兵三人一组,长枪如林,在树木间隙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刺网。
李定国心头一沉。
三面灌木丛中,白蜡杆子此起彼伏地竖起来,包围圈正在收拢。
他来不及多想。白蜡枪杆的攻击距离远超短刀,两军刚一接触,前排十几名死士还没冲到近身距离,胸口便已被捅穿,惨叫着倒在血泊中。
地形太窄。
山脊上能展开的正面宽度不过两丈,一百人根本铺不开,白杆兵的枪阵恰好将这条通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李定国一刀劈开一杆刺来的白蜡枪,快速扫视战场。
正面枪阵如铁壁,阵型不乱,后方源源不断有白杆兵补位,身后的死士还在翻上石坎,却全挤在巴掌大的山脊上,成了活靶子。
距离炮阵还有三十步,但这三十步,已经被白蜡枪林彻底封死。
更要命的是,两翼的弓手开始从侧方高处抛射。箭矢从灌木丛后飞出,角度刁钻,专射挤在一处的死士后队。惨叫声此起彼伏,不断有人中箭滚落山坡。
事不可为!
炸不了炮,全死在这里也是白搭!
“点火!扔!”
李定国当机立断,解下腰上的震天雷,火折子一晃点燃引线,双臂抡圆,将小西瓜大小的火药罐狠狠砸向白杆兵最密集的人群中。
身后的死士纷纷效仿,前排十几人咬牙扯下腰间震天雷,点燃引线。十几枚黑乎乎的铁疙瘩带着嘶嘶火花,越过枪林,砸进白杆兵阵中。
“散开!趴下!”
陈绍目眦欲裂,嘶声大吼。
轰!轰!轰!
连环爆炸在宝资山后坡炸响。火光冲天,碎铁片和石块四处飞溅。
气浪掀翻了十几棵大树,白杆兵的枪阵瞬间被撕开几个口子,前排数人被掀翻在地,血肉模糊。
陈绍一把拽起身旁被震倒的枪兵,厉声喝道:“合阵!堵上!”
白杆兵不愧百战精锐。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尽,后排枪兵已踩着同袍尸体补上缺口,前排的白蜡杆子重新平举。
李定国在震天雷炸开的那一瞬间,他已经转身。
“撤!”
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残存的死士转身便跑,顺着来时的陡坡绳索迅速滑降退却。
身旁把总问道:“陈将军,追不追?”
“不追。”陈绍摇头,“山林追击,他们有震天雷,正中下怀,守住炮阵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半个时辰后,见再无动静,白杆兵开始慢慢往山林里摸,清理战场,确认山里没有贼寇。
陈绍问身边的亲兵:
“伤亡如何。”
“弟兄们阵亡一十八人,被炸伤三十四个。贼军留了三十七具尸体,看装束,全是悍卒死士。”
西河浅滩。
十艘小船拼死划回南岸营地。
李定国跨步下船,浑身是泥。左臂衣袖被利器划出一道小口子,血已经结痂。
他拨开迎上来的军医,咬着牙大步走进中军大帐。
帐内,张胜等将领早已焦急等候。见李定国这副模样,心底全都沉了下去。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李定国径直走到舆图前,站定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宝资山,防得如铁桶一般。”
声音沙哑,带着战后的疲惫,但眼中光芒愈发狠戾。
“山上的白杆兵,至少五六百往上。外围暗哨布得极深极密,核心阵地少说两三百人枪阵固守,其余各处要点必有伏兵。”
“明军从一开始就料到会有人绕后打山。暗哨布得极深,白杆兵是山里长大的,这种地形就是他们的主场。奇袭,行不通了。”
张胜低声道:“将军,那正面强攻?”
李定国双手撑在长案上,目光钉在舆图上的新津城。
片刻沉默,他直起身,眼底的侥幸彻底褪去。
正面强渡,损失会很大。绕后突袭的机会已经没了。
但他必须过这条江。
义父十万大军堵在龙泉驿前面,每多耗一天,粮草就多烧一天。
成都的明军正在拼命加固防线,拖得越久,对大西军越不利。
李定国猛地抓起案上的令旗。
“既然绕不过去,那就正面破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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