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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耀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醒来的时候,左臂已经不那么痛了。不是不痛。是那种被棉絮厚厚裹住的钝痛。比刚才好多了。低烧还在。脑袋昏昏沉沉的。像踩在棉花上。
煤油灯还亮着。灯芯被拧得很小,只剩下一豆光。够照亮这间屋子。但不够被窗外的人看见。
程真儿蹲在墙角的小炉子前面。
炉子里还剩半截煤球。火不大。但锅里冒着热气。她在煮粥。一把小米。水放得多。稀稀的。旁边的搪瓷盘子里摆着两个窝头和一碟咸菜疙瘩。
这是她平时在北平一个人潜伏的口粮。
“醒了?”她没回头。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郑耀先撑着右手想坐起来。左臂一动,伤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闷哼了一声。还是坐了起来。
“别乱动。缝了九针。拆线之前那条胳膊不能使劲。”
郑耀先低头看了一眼左臂。白色的绷带缠得紧实平整。针脚均匀。比野战医院的军医缝得都好。
“你学过外科?”
“在交大辅修过一学期护理。”程真儿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。倒进两只粗瓷碗里。端了一碗到他面前。“吃吧。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郑耀先接过碗。碗很烫。他没在意。低头喝了一口。
小米粥。寡淡。没什么味道。但是热的。
热的东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。他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。像是冻了太久的铁器突然碰到了火。
“窝头硬了点。你将就吃。”程真儿在他对面坐下来。也端着一碗粥。拿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在窝头上。咬了一口。嚼得很细。
郑耀先也掰了一块窝头。硬得像石头。但泡在粥里就软了。他一口粥一口窝头地吃。吃得很认真。从北平出发到现在,他已经将近两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。
“伤口会发炎吗?”他问。
“我用碘酒消过毒了。不会。但你得继续发一天烧。”程真儿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别逗留太久。你的人在等你。”
“崩庙死信箱。”郑耀先说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告诉她这个。但话已经出口了。
程真儿没有追问崩庙在哪里。也没有问他的人是谁。她只是点了点头。继续吃窝头。
这个反应让郑耀先很满意。工作纪律极好。不该知道的不问。不该记的不记。这种人,是地下工作者里最珍贵的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那张方桌的两边。一人一碗粥。一碟咸菜。半截煤油灯。
安静。
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。远处有狗叫。再远处……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北平城还在停电。除夕夜过去了。现在是大年初一的凌晨。
郑耀先喝完了粥。把碗放下。看着对面的人。
灯光把她的脸照成暖黄色。眉眼很清淡。鼻梁不高不矮。嘴唇因为寒冷有一点干裂。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。有几缕散下来。垂在耳边。
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人。但耐看。越看越舒服。像一幅水墨画。笔触不多。但每一笔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。
她就是弦音。
陆汉卿说过的那个人。组织派来的备用单线。
21岁。交大通讯科。会发报。会修设备。会缝伤口。会在关键时刻烧掉几万块钱的美国机器。
郑耀先在心里默默把这些信息对上了号。但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出来。不能说。不该说。也不需要说。
暗号对上了就够了。其他的东西……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
“天亮以后怎么办?”他问。
程真儿放下筷子。抬眼看了他一下。然后低头用手指蘸着桌上的水渍画了一张简单的路线图。
“你从后巷走。翻过煤场院墙。出去就是朝阳门外的大路。那边没有日本人的暗哨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电台报案。”她语气平淡。“就说除夕我不在电台。回来发现设备着火了。我是外企雇员。中国人。跟停电没关系。”
郑耀先看着她画的路线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他们不信呢?”
“那就看我演得好不好了。”程真儿把桌上的水渍擦掉。“你不用管我。我们之间没有关系。万一被抓……你不认识我。我不认识你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。就像在说明天的天气预报。
但郑耀先听出了她的意思。
这是死刑约定。
如果一方暴露。另一方绝不施救。不去打听。不去找人。不去做任何可能暴露自身的事情。哪怕那个人被拖到审讯室里活活打死……也只能装作不知道。
这是地下工作最残酷的规矩。也是最有效的规矩。
“好。”郑耀先点了一下头。
只说了一个字。但他的声音在那个“好”字上停顿了一瞬。很短。短到程真儿可能没注意到。
但他自己注意到了。
那一瞬间。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。又像是结了冰的湖面。被一根针戳了一个极微小的洞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不能有。不该有。也不会有。
他是风筝。风筝没有感情。风筝只有线。而线的那一头……只能连着任务。
程真儿站起来。收拾碗筷。把剩下的半碗粥倒回锅里。用盖子盖好。动作很轻。像怕惊醒什么人。
“你再睡一会儿。”她说。“我守着。天亮了我先走。你等我走了半个时辰再出门。”
郑耀先没有说话。他靠着墙。闭上了眼睛。但没有睡着。
他听见她把碗放进水盆里。听见她用布擦桌子。听见她在窗户缝隙处贴了一层报纸。听见她坐回椅子上。翻开了一本书。
很安静。
这种安静跟他在特务处的办公室里感受到的不一样。也跟他在赵简之他们中间感受到的不一样。
这种安静……让人觉得安全。
他在心里想。这半年来,从上海到南京,从南京到北平。他杀过人。被人追杀。受过伤。差点死。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睡到。
但此刻,在这间什么都没有的小屋子里。他竟然觉得可以放心闭眼。哪怕只是一会儿。
也许是因为那碗粥。也许是因为那个缝合伤口时手很稳的人。
郑耀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他确实睡着了。没有做梦。这是他这半个月以来第一次没有做梦的睡眠。
等他再次醒来。煤油灯已经灭了。窗户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。天亮了。
程真儿已经穿好了出门的衣服。一件灰色的棉袄。头发重新挽好了。脸上没有表情。像换了一个人。
她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保重。”
只说了两个字。然后推门走了出去。
冷风灌进来。带着雪的味道和远处胡同里早起生火做饭的烟气。
郑耀先坐在床沿。看着那扇关上的黑漆木门。一动不动。
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好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间屋子里被带走了。但他说不清是什么。
也许是热粥的味道。也许是煤油灯的光。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他摇了摇头。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。
该走了。
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。驳壳枪。六发子弹。匕首。张敬尧身上搜来的那个日语小本子和钥匙。绑在胸口内衬贴身放着。
他把枪别进腰间。站了起来。左臂的伤口又隐隐作痛。他咬了咬牙。忍了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还有敲门声。不是那种过年拜年的客气敲法。是用拳头砸的。又急又狠。
远处有人在喊话。日语。听不太清楚。但语气冰冷。像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侧耳细听了几秒钟。然后轻轻拉开窗帘纸的一角。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口。三个穿便装的日本人。两个穿黑棉袄的北平巡警。正在挨家挨户地敲门。有人开了门。巡警探头往里看了一圈。然后摆摆手走了。换下一家。
速度很快。已经查了巷子的一半了。
领头的那个人站在巷子中间。裹着一件军大衣。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。像一头受了伤但依然危险的狼。左肩上缠着绷带。外面的大衣被血迹洇出一块暗色。
鬼刃。
郑耀先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这头狼。肋骨断了。肩膀也挂了花。居然一夜没睡。从天黑查到天亮。
他迅速离开窗口。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件破棉袄和一筐干柴。这是安全屋的备用伪装物资。程真儿想得周到。连脱身用的行头都提前备好了。他把驳壳枪和匕首用破布裹好。塞进棉袄内衬。贴身绑紧。
然后他走到后窗。推开一条缝。冷风裹着雪粒子吹进来。后巷没有人。煤场的院墙就在三十步开外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屋。桌上的搪瓷碗已经被收拾干净了。小炉子的余烬还有一丝热气。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干净。利落。专业。
就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他们已经查到这条巷子了。
而程真儿……刚刚走出去不到五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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