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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孝安是下午三点来的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进门之后先把门关严了,又看了一眼窗户。
“六哥,东西整理出来了。”
郑耀先从桌后抬头,“坐。说。”
宋孝安在对面坐下,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。
“先说德国洋行。沈越蹲守的那段时间,我记录了所有出入人员的体貌特征。一共十三个人。这十三个人,我拿去跟站里已有的情报档案做了逐一交叉比对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十三个人里面,八个能确认身份。三个德国商人,两个法租界本地的跑腿伙计,一个日本浪人,还有两个看不出国籍的人。剩下五个暂时无法确认。”
“那个西装年轻人呢?”
“就在这五个人里,”宋孝安翻到下一页。“瘦削、年轻、戴圆框眼镜、走路很轻。沈越的描述太笼统了,没有正面照片,没有声音特征,光凭这些在法租界查不出人来。我查了巡捕房的备案记录、各国领事馆的签证信息、还有日本总领事馆公开的侨民登记簿。都没有命中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个人不在任何公开的登记系统里。”
“对。要么他用的是假身份,要么他根本不在官方渠道注册过。”
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。一个不在任何登记系统里的年轻人,每天规律出入一家德国洋行,这种人只有两种可能。一种是走私客,一种是间谍。
“再说日方那边,”宋孝安继续。“高洪桥截获的那条高频通讯,我做了更深层的解析。”
他从文件袋底部又抽出一张薄纸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字母。
“日方上海总领事馆武官处最近半个月的无线电活动量激增。频率是原来的三倍。主要集中在三个时段:上午七点到八点、下午两点到三点、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。这三个时段的发报量占了全天的百分之八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不是日常通讯的节奏。日常通讯是均匀分布的,全天都有。集中在固定时段,说明他们在为某个特定的人或者特定的行动做通讯保障。”
宋孝安把那张纸推过去。
“而且,我在其中一段高频通讯里截获了一个反复出现的代号。”
郑耀先拿起纸看。在宋孝安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,有一个片假名的转写。
“百合。”
“嗯。这个代号在日方通讯体系里出现了至少六次。上下文语境是‘百合抵沪’、‘百合前期准备’、‘百合对接’。”
郑耀先放下纸。“百合是个人?”
“从语境判断,是的,而且多半是一个即将到达上海的人。日方正在为这个人的抵达做大规模的通讯准备。”
“什么级别的人物要这么大阵仗?”
宋孝安犹豫了一下。“六哥,日方通讯体系里用花的名字做代号,通常意味着两件事。第一,级别很高。第二……”
“第二?”
“通常是女性。”
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是百分之百确定,但日方特高课的代号体系有规律可循。男性特工用动物代号,比如‘蝮蛇’、‘鶺鴒’。女性特工用花卉代号,比如‘樱’、‘菊’、‘藤’。‘百合’是花卉,符合女性特工的命名惯例。”
郑耀先靠在椅背上。
女性特工。日方即将派到上海的女性特工。代号“百合”。
特高课在上海的行动一向以男性为主。武官处的联络网、浪人组织的暴力机构、商社掩护下的情报站。偶尔有女性出现,但通常是低级别的联络人或者交际花。
高频通讯、大规模前期准备、专用代号。这个“百合”绝不是低级别的角色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宋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。“赵简之那边也有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简之让两个弟兄暗中跟了三天那帮东北口音的‘皮货商’。这帮人的活动范围很集中,基本就在虹口和法租界交界的那一片。九个人,分住在三个地方,对外说是做皮货生意的。白天在几条街上转悠,有时候去茶馆坐坐,看着挺闲的。”
“但是?”
“但是他们的门面房后院有一间库房。白天始终锁着。前面院子挂着晾干的皮子做掩护,后面那间库房的门上了两把锁,还有人站在院子里望风,到了晚上,有人进出那间库房。赵简之的弟兄从隔壁院墙翻上去偷看过一次,库房里面亮着灯,但窗户全部用报纸糊死了。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“多大的库房?”
“不大。大概十来个平方,但两把锁加一个望风的人,皮货商的库房用得着这么夸张?”
郑耀先心里很快过了一遍。一间隐蔽的库房,白天锁死,晚上才有人进出,窗户糊死,这种规格只有两种可能:藏武器或者藏电台。
如果是武器,说明日方正在上海秘密囤积军火,为某个行动做准备。如果是电台,说明日方在法租界和虹口交界建立了一个隐蔽的独立通讯站,不管是哪种,都是大动作的前兆。
“让赵简之的人继续盯着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郑耀先说。“重点观察那间库房晚上进出的人。是不是固定的?几个人?逗留多久?带没带东西?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”郑耀先站起来。“今天下午,行动大队的城市跟踪训练还在继续吧?”
“在。老赵正带着弟兄们在后院练呢。”
“走,去看看。”
行动大队的训练场在站后院的一块空地上。三十来个人分成了三组,一组练识别、一组练甩尾、一组练反跟踪。赵简之叼着根烟,站在旁边吼。
“快点快点!拐弯的时候脚步声不要那么大!你踩地板呢?这是弄堂!”
郑耀先走过去,赵简之看见他,把烟掐了。
“六哥来了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郑耀先站在一旁,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训练场中间,招了招手。
“都过来。”
三十来个人围了过来。
“你们现在练的这些用来对付一般人够了,但如果你们的对手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呢?”郑耀先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“他会在第三个路口就发现你的存在。他会在第五个路口甩掉你,而且他甩掉你的方式,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弟兄们面面相觑。
“我示范一个。”郑耀先脱了外套,递给赵简之。“赵简之,你跟在我后面。距离五十米。看我怎么在三个路口之内消失。”
赵简之接过外套,瞪大了眼睛。“六哥,你这是……”
“法租界三拐弯甩尾术,”郑耀先嘴角微微一翘。“看好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像平时走路一样。赵简之在五十米外跟着。
第一个拐弯,右转,正常。
第二个拐弯,左转,正常。赵简之绕过来的时候还能看见郑耀先的背影。
第三个拐弯,右转。
赵简之跟了上来。
空的,人没了。
他愣了两秒,往前快走了几步。左右看了看,墙壁、门板、一棵歪脖子树。
“六哥?”
“这儿。”
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赵简之猛地转头。郑耀先就站在他刚才走过的那个拐角的阴影里。贴着墙壁,整个人和阴影融为一体。
“操。”赵简之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“六哥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第二个拐角我就停下了。你看到的是我扔在前面的外套影子。你追的是影子,不是人。”
三十来个弟兄全愣住了。
郑耀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“反跟踪的核心不是跑得快。是让对方追错方向。你跑得再快,他还是知道你的方向,但如果你让他追了一个影子……他连你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。”
赵简之咽了口唾沫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怪不得沈越输给了林默寒。”
郑耀先没接话,但他心里知道,赵简之说对了。林默寒那天在弄堂里用的手法,原理跟这个一样,但更老练、更从容。他甚至不需要甩掉沈越,他只需要让沈越知道自己“被甩了”。
训练结束,天色暗下来了。弟兄们收拾器材散了。
郑耀先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桌上摆着宋孝安留下的那份文件。
他重新翻开,把三条线索排在一起。
第一条:德国洋行,西装年轻人身份未明。林默寒从旧卷宗中发现了资金异常。
第二条:日方武官处高频通讯。代号“百合”,可能是女性特工,即将抵沪。
第三条:东北“皮货商”。虹口和法租界交界,隐蔽库房。夜间活动。
三条线看起来各自独立,但郑耀先的直觉告诉他,它们之间一定有关联。
日本人在上海从来不会只布一条线。他们习惯于多头并进、相互掩护。一个大行动的前期准备,通常会分成情报搜集、通讯保障、物资储备、人员部署四个环节。
德国洋行是情报搜集。武官处的高频通讯是通讯保障。东北皮货商的库房是物资储备。
那人员部署呢?
“百合”。
代号百合的女性特工。如果她即将抵达上海,那她就是这盘棋里最后一块拼图。
郑耀先合上文件。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百合,
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问号。
深夜,宋孝安又来了。
他的脸色有些兴奋,压着声音说。
“六哥,我对那条截获的日方高频通讯做了更深层的解析。在‘百合’这个代号的上下文里,我找到了一个新的信息碎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‘百合’的抵沪时间。从通讯里的日期标注反推,大约在两到三周之后。”
两到三周。
郑耀先点了点头,“继续监听。任何跟‘百合’相关的通讯,第一时间报给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宋孝安走了。
郑耀先关了灯,办公室里一片漆黑。只有窗外弄堂里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点。
德国洋行,百合,东北皮货商。林默寒。
四颗棋子,四条暗线。
日本人的蛛网正在收紧。
而他,站在蛛网的中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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