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军统六哥,风筝前传 > 第66章 七分真三分假,最难破的局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    郑耀先没有急着去找林默寒。

    他在副区长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,把那张监听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然后锁进了抽屉里。

    宋孝安进来送茶的时候,看见他在翻一本旧的《申报》合订本,翻到了一页关于法租界商号注册信息的版面。

    “六哥,今天上午有个碰头会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十点。林副处长昨天定的,说要汇报情报处上周的卷宗梳理进展。”

    郑耀先把报纸折好,放到桌角。“好,到时候叫我。”

    宋孝安走到门口,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六哥,高洪桥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声音很轻,“让他继续听着就是了。该知道的,早晚会知道。”

    十点整,碰头会。

    参会的人不多。郑耀先坐主位,对面是林默寒。旁听的有情报处的两个组长、行动大队的赵简之,还有通讯处的高洪桥。

    林默寒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面前摆着一沓手写的材料,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。

    “六哥,我先说两个情况。”林默寒推了推眼镜,笑容和煦,“第一个,情报处积压的旧卷宗我已经全部过了一遍。其中有七份涉及法租界商号异常资金流动的旧案,之前都没有跟进。我列了一个清单,一会儿给您过目。”

    郑耀先点头。“辛苦了,林副处长效率很高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的。”林默寒翻了一页材料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,“第二个情况。为了跟进其中一条线索,昨天傍晚我联系了一位旧友。留日期间认识的一个德国商人,叫KrUger,在法租界开了一家贸易洋行。我想通过他了解一下法租界外资商号的资金流向,看看有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
    郑耀先注意到高洪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的监听记录。他用眼神制止了。

    “KrUger?”郑耀先假装想了一下,“霞飞路那家洋行?”

    “对,霞飞路169号。”林默寒坦然点头,“我跟他在东京的时候见过几面,算是有些交情。他做的是正经生意,但因为洋行的客户遍及远东,对法租界的商业生态很熟悉。我觉得从他那里入手,可能比咱们自己在下面摸要快得多。”

    “留日时候的交情?”郑耀先语气随意,像是闲聊,“那是在什么场合认识的?”

    “一个德日文化交流的酒会。”林默寒回答得毫不迟疑,“1930年秋天,东京帝国大学搞的。他当时是驻日德国商会的代表之一,我在酒会上帮他翻译过一段日语致辞,后来就熟了。”

    时间、地点、场合,全对得上。郑耀先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细节。

    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把这番话拆开了看。第一层意思:我打了这个电话,我不瞒你。第二层意思:这是公事,为了查案。第三层意思:这个人是我的私人关系,我有独立的情报渠道。

    三层意思叠在一起,就是一面铜墙铁壁。你不能说他有问题,因为他主动交代了。你也不能说他没问题,因为“留日期间的德国朋友”这种说法,查不查得出来都是两说。

    七分真,三分假,最难破的局,就是这种。

    郑耀先笑了笑,笑得很真诚。

    “林副处长这条路子好啊。”他拍了一下桌子,声音敞亮,“咱们搞情报的,最缺的就是外面的眼线,像KrUger这种外国商人,人面广,消息灵,又不在我们的体系里头,对方也不容易起疑心。你这个法子,比咱们派人在下面苦哈哈地蹲守强十倍。”

    林默寒微微一愣。他显然没料到郑耀先会这么大力地夸他。

    “六哥过奖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”郑耀先转头看了一眼赵简之,“简之,你记一下。以后情报处但凡有外围渠道的线索,可以直接报给林副处长统一调度,不用事事经过我这儿。”

    赵简之眨了眨眼,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,拿起笔在本子上划拉了两下。

    林默寒的笑容没变,但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芒闪动,很快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
    “本来就该这样嘛。”郑耀先站起来,做出散会的姿态,“大家各忙各的。有进展随时通气。”

    人陆续走了。高洪桥走得最快,头也不回;两个情报组长边走边低声聊着什么。

    赵简之最后一个出门,在门口回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郑耀先冲他做了一个手势:留步。赵简之心领神会,把门带上了,自己留在了外面候着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弄堂里一声自行车铃响。

    郑耀先的笑容一寸寸收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边,点了一根烟。吸了一口,烟雾遮住了半张脸。

    “各忙各的。”他自言自语重复了一句,语气变了。

    来上海一个礼拜的人,就有留日时期认识的德国洋行老板的私人电话号码。这说辞要么是真的,那说明林默寒的人脉网在来上海之前就已经扎好了根;要么是假的,那说明他跟KrUger的关系根本不是什么“酒会翻译”能解释的,

    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一件事:林默寒比任何人想的都要深。

    十分钟后。

    宋孝安被单独叫进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“孝安,有个事儿要你去办。”郑耀先压低声音,烟夹在指间,没有看他,“林默寒说他留日的时候认识KrUger,在一个德日文化交流酒会上。1930年秋天,东京帝国大学。你去查,不要走站里的渠道,不要用我们的线人,自己想办法。去日本留学生的圈子里打听,去上海的东亚同文书院那边问问,看有没有认识的人。1930年到1932年之间,林默寒在东京到底待在哪里,接触过什么人。特别是那三个月的行踪空白期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事查起来不容易。”宋孝安皱了皱眉,“留学生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如果他刻意隐瞒过,短时间内很难找到突破口。”

    “不着急,这条线慢慢拉。”郑耀先把烟灰弹进了瓷缸里,“有第一条线索就行。能对上,说明他没撒谎,对不上,就有意思了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郑耀先把烟掐灭了,声音更低了一个度,“让简之今天晚上准备一下。法租界那边,那帮东北来的‘皮货商’,不能再干等着了,挑一个落单的,弄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直接动手?”宋孝安谨慎地确认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郑耀先的目光冷了下来,“林默寒在前面跟我下明棋,我在后面翻他的暗牌。他查德国洋行是假,我查东北人是真。两条线谁先出结果,谁就占上风。”

    宋孝安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孝安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小心。这次抓人,不能有任何把柄留给巡捕房。法租界的地面上动手,一不小心就是国际纠纷。让简之悠着点,别闹出人命。活口,干干净净地带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跟他说。”

    “说了他也未必听。”郑耀先苦笑了一声,“这个莽夫,一沾血就兴奋。那你跟着去盯着点吧。”

    “得了,”宋孝安走了。

    下午。

    郑耀先在办公室里批了一堆例行公文。签阅报告、调拨经费、审核安全屋的租约续签。副区长的日常工作琐碎得像个账房先生,但每一项都不能马虎,因为每一笔钱、每一处房子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条人命。

    中间林默寒来串过一次门。端着个茶杯,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聊了几句闲话,问郑耀先中午吃的什么,说自己新发现了附近一家广东人开的茶餐厅,虾饺做得不错,改天一起去尝尝。

    郑耀先笑着应了,“好啊,改天一定赏脸。”

    林默寒走了之后,郑耀先脸上的笑还挂了五秒钟才慢慢褪下去。

    赵简之在下午三点来过一次,汇报说已经锁定了目标。那帮东北“皮货商”里有一个小个子,每天傍晚都会独自去法租界边上的一家小酒馆喝酒,喝完酒走一条偏僻的弄堂回落脚点。白天跟同伙在一起,傍晚独来独往。

    “就他了,”郑耀先说。

    “几个人去?”

    “你带两个,够了,宋孝安跟着接应。记住,活口,别给我弄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六哥你放心。”赵简之咧了咧嘴,那张粗犷的大脸上露出一种猎人看见野兔时的兴奋劲儿,“我赵简之什么时候失过手?”

    “别嘚瑟。这帮人操的是东北口音,腰里别的是盒子炮,不是普通的黑市贩子。”郑耀先沉声提醒,“有军人底子的。你别大意。”

    赵简之的笑容收了一点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傍晚。

    法租界。

    天阴沉沉的,飘着一层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毛毛雨。街上的石板路被打湿了,泛着暗沉沉的光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,弄堂口的煤油灯晃晃悠悠地照着一小片昏黄。

    那个小个子“皮货商”从酒馆里出来的时候,打了一个酒嗝。

    他裹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褂子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走路的姿势懒洋洋的,看上去就是一个喝多了的小买卖人。脚步歪歪斜斜地踩过水洼,溅了一裤脚的泥点子。

    弄堂口,他往左边拐了一下,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
    巷子两边都是高墙,灰扑扑的石灰墙面上长了些青苔。巷子尽头是一面死墙,只有一个出口。

    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了。

    前面堵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个人靠在墙上,两手抱在胸前。身材很大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。雨丝落在他脸上,他也不擦。

    赵简之。

    小个子的脚步顿了一瞬。那种懒洋洋的醉态消失了一半,两只手从袖筒里抽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回头。

    后面也堵了一个人,再往后,弄堂口的阴影里,还站着一个。

    “兄弟。”赵简之把指骨捏得嘎嘣作响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他狞笑着从墙上直起身子,一步一步走过来,“借一步说话?”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